“是,是,老爷说得是,妾身这不也悔嘛。”
戴万如嘴上这样说,心里想得却是,戴缨就是一个能操控她儿子的隐患,岂能留?
儿时的戴缨,并未让戴万如这个姑母生出多大的恶意。
然而,当十九岁的戴缨初入谢府,展露戴万如面前时,心底对杨三娘积压的旧怨终于找到了着落点,并且得到延续。
初时,还只是掩于虚浮的亲情下,在看见自己儿子那样的维护和痴迷后,戴万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以妒嫉为养分,恶意疯狂滋长。
她辛辛苦苦教养的孩子,眼里映着的却不是她。
就在今晚,一向听话孝顺的儿子居然为了戴缨同她顶撞,甚至扬言欲罢官退亲,这还了得,更加坚决了除掉戴缨这个隐患的决心。
于是,戴万如将谢容刚才的态度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谢山听后,一拍桌案,喝道:“反了天了,他还要罢官,他以为朝廷是什么,是自家菜园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可不是,还说只要缨丫头去了王家,他就去陆家退亲。”戴万如继续拱火。
她就是让谢山知道,这世上有一女子能左右你儿子的人生,于外人看来,兴许是痴情佳话,可对于当事人的双亲来说,并非好事。
谢山默着脸,半晌不言语,明灭的灯火下,缓缓吐出三个字。
“留不得。”
戴万如跟着说道:“老爷的顾虑也是妾身的顾虑,只是就今夜容儿的态度来看,不可强硬对上,他的脾性你是知道的,较起真来,谁也劝不住,只能用别的办法化解。”
“什么办法?”谢山问道。
戴万如挨近谢山,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谢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只有这样了。”
……
次日,孔嬷嬷走进院中,见门前坐着一个用厚棉衣围裹的臃肿身形,上面耷拉了一个脑袋,有一下无一下地点着。
于是走上前拍了拍:“守了一夜,去侧屋歇会儿。”
归雁迷蒙地睁开眼,缩了缩脖儿,端起双手,哈了一口热气,把冰凉的脸捂了捂。
“嬷嬷起得早。”
孔嬷嬷看了一眼门扇,轻声道:“去厨房吃些热乎的。”
昨儿把孔嬷嬷心疼坏了,自小看大的姑娘,受了委屈,伏在她怀里不住地流泪。
小娘子从未那般狠哭过,唯有夫人走的时候,再之后,无论遇到什么坎坷,她都咬牙忍过来,生怕被人轻看了。
孔嬷嬷一家是戴家的家生奴,她自己的孩子在平谷帮忙照看铺子。
当初戴缨来京都前,欲留她在平谷,不愿她和子女分离,孔嬷嬷放心不下小主人,执意跟过来。
当真是把戴缨看得比自家骨肉还亲。
昨日戴缨那样子叫孔嬷嬷放心不下,可戴缨又不让她们在跟前守着,于是打算在门外守一夜,归雁念她年纪大,于是自己顶上。
“夜里可还好?”孔嬷嬷问了一句。
“就先时哭来着,后面就静下来了,没再出声儿……”
第73章 不好的预感
孔嬷嬷点头,上了台阶,倾耳往门内听去,回过声又问:“一直静到这会儿?”
“是,也没起夜,想是头先哭狠了,睡了过去。”
孔嬷嬷曲起两指,轻叩门板,然而门内没有回应,于是又敲了两下,仍是安静。
孔嬷嬷心觉不对,小娘子知事早,是个爱操心的性子,且自小缺乏安全感,所以睡觉警醒,若有声响惊扰,一定会醒。
偶尔院里下人的脚步声稍重一点,她都会醒,多年来一直如此。
归雁三两步上了台阶,把门再次拍响,声音不低:“娘子?娘子可要婢子进来侍候?”
回答她们的依然是寂静。
孔嬷嬷不再犹豫,把门推开,昨儿因着担心,院中又有归雁看守,便留了门。
屋里昏黑,只有熹微的光线从窗纱透进来,透过珠帘可观得里间一片浅色床幔。
两人前后脚步入里间,小心翼翼地将床帐揭开,就见戴缨将头偏向里侧,一头乌发散在枕间。
“娘子?”归雁从旁轻唤了一声。
戴缨“嘤咛”一声,嘴里叽哝:“再存些布……”
这一听就是在无意识地说胡话,孔嬷嬷赶紧伏过身,将她的脸扳正。
只见其双靥烧红,唇色更是红得不正常,手下皮肤的温度如同烘炉一般,连喷出的鼻息都灼手。
“我的天爷……快去叫大夫!”
归雁应下,转头往屋外跑去。
大夫来了,隔着帐幔探了脉息,说道:“脉象紧。”接着向帐内问话,“哪里不适?”
在大夫来之前,孔嬷嬷给戴缨喂了热水,被褥中塞了几个汤婆子,醒过来一些,于是鼻塞声重道:“有些怕冷,头也痛,周身骨节酸痛。”
大夫再次把脉,又问:“小娘子可有起夜的习惯?”
归雁从旁插话:“有,我家主子偶有起夜,奴若睡得当熟,娘子便会起夜自己倒茶吃。”
大夫沉了一口气,拿指点了点:“你这奴儿。”
归雁哪敢说什么,心里唯有自责。
大夫转向一旁年长的妇人,说道:“如今夜里寒气重,就是屋里烧着暖炉,也易受寒。”
“是。”孔嬷嬷应道。
“小娘子应是夜间起床,卫气一时不能固密,风寒之邪乘虚而入。”
“老儿开一副方子,此药需温服,服后片刻,再喝一碗热稀粥以助药力,然后盖上衾被躺下,让身体微微出汗。”接着又追说一句,“切记不可出大汗。”
孔嬷嬷连连应声。
大夫将方子开好后,又叮嘱几句,随归雁下去领了酬劳,方离去。
大夫前脚刚走,谢容后脚就来了。
“你家娘子呢?”
归雁正指着院中下人去厨房熬煮汤药,见了谢容,行了礼,说道:“回郎君的话,娘子染了风寒……”
孔嬷嬷听到屋外的说话声,走了出来,嗔了归雁一眼:“娘子还等着药呢,还不去厨房看着些。”
归雁福了福身,一溜烟跑开了。
孔嬷嬷走到谢容跟前,浅浅地施了一礼:“哥儿来得不是时候,娘子身上不好,不能相见。”
谢容关心道:“可有请大夫?”
“请了,抓了药,这次病得重,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孔嬷嬷叹了一声,看似无意地说道,“大夫说了,受了寒气在其次,主要还是心气郁结所致。”
“我这会儿过来正要说此事。”谢容说道,“还请嬷嬷转告表妹一声,就说王家那事不必忧惧。”
“哥儿的意思是……”
“王家那事就此作罢,表妹安心待在这里,一切有我,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当真?”
谢容点了点头:“嬷嬷好好照顾阿缨,让她安心养病,身子要紧。”
孔嬷嬷脸上露出欣然:“好,好,老奴一定把话带到,待小娘子身上好些,再到哥儿面前谢过。”
“她这会儿病着不便见我,待她病愈,我再来。”
谢容说罢,转身离去。
没过一会儿,上房那边来人,象征性地问了几句,然后离开了。
孔嬷嬷把谢容的话说给戴缨听,戴缨听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她如今头脑昏沉,脑子里塞满了石头,石头缝中注满了水,也想不了太多事,喝了药就只想睡。
因她病了,且这次病症不轻,院子倒是清静了,无人打扰,之后养了一段时日,病症减轻,只是嗓子还有些沙哑,但人的精神回转过来。
孔嬷嬷不放心归雁,每日清晨亲身到屋里伺候她梳洗,不再依她的意愿,穿轻薄衣衫,而是套上一层又一层夹袄,若出屋室,外面再披一件斗篷。
反正不让她受一点冷。
戴缨乖乖听任。
“叫我说,别去绸缎庄了,有秦家兄弟在,小娘子劳这个神做什么。”孔嬷嬷将一个暖炉塞到戴缨手里。
“好些时日没去,如今身上好了,总要去看一眼才放心。”绸缎庄投入了她许多心血,有感情在。
孔嬷嬷又对归雁一番叮嘱,千万照顾好小娘子。
城南和城东两家铺子照往常经营,戴缨看过后,放了心,在店中坐了一会儿,徐三娘等几名绣娘前来问好。
“咱们得知娘子病了,想去府上看望,又怕扰了娘子安宁。”徐三娘往戴缨面上看去。
白生生的脸上,不像从前那样鲜亮,虽然涂抹了唇脂,可难掩面上的病气,莹白的双手捧着小暖炉,穿得也比从前厚实,大衣、小衣堆出胖胖的身,越发显得上面那个脑袋小得不相称。
乍一看有些滑稽。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我身子一向好的,这次不注意,没多大的事。”戴缨微微笑道。
另一绣娘说道:“东家可不能掉以轻心,这病呐,不到痊愈的时候,还是得紧张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