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嬷嬷冷嗤一声:“这府里还有谁?若说珍姐,年纪小,和小娘子同辈,说话是刻薄了些,可小娘子并不太计较,也从不放心上,大不了回说几句,唯有咱们姑奶奶,倚着长辈的身份,一句话下来,把人压得死死的,叫我家姐儿翻不得身呐!”
孔嬷嬷接下来,把戴万如带着员外郎夫人去绸缎庄,打算将戴缨许给王家老爷为侍妾一事说了。
“那员外郎是什么人,年纪做我家娘子的爷爷辈都有了!”
谢容听后面色大变:“嬷嬷此话当真?!”
“这等话,老婆子哪敢胡口乱说,哥儿,你同小娘子从前有婚约,这中间缘何散了……”孔嬷嬷湿了双眼,“你们缘何散了,你心里清楚。”
谢容腮帮紧咬。
孔嬷嬷知道他听了进去,又道:“就算没婚约了,你也是她表兄,自小玩在一处的,那会儿,老奴记得小娘子总跟在你身后,甜净净地叫‘哥——’,做兄长的该护着妹妹啊……”
天色暗下来,孔嬷嬷瞧不见谢容的面色,若能看清,便知道他的面色比这寒夜还冷,还冻。
谢家上房……
戴万如褪了腕间的金玉镯,点了脂膏匀在手心,涂抹全手。
一抬眼,镜中的妇人有一双好看的眼,并不柔和,带着一股逆劲儿,只是眼尾处有了疲态。
这时,门外下人模糊的声音透过门窗传来:“夫人,老爷宿在那边了。”
戴万如匀揉脂膏的手一顿。
她给员外郎夫人出主意,她自家后宅又好到哪儿去,那小妾长了一张同杨三娘几分相似的眉眼,叫她一看就火大。
谢山从前惦记杨三娘,她不是不知道,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心里仍记着。
再一想到戴缨那张脸,心里厌得牙直咬。
正在此时,房门再次响起。
戴万如一肚子火气喝道:“何事?!”
屋外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母亲,是我。”
戴万如听是儿子的声音,赶紧披上一件缎面夹棉褙子,起身去开门,将人让进屋。
“这么晚了,天又冷,你回院歇息,不必来请安。”
戴万如背过身,往屋里走,并未注意谢容面上的异样,听不到回声,这才转过头。
昏暗的光下,谢容脸色铁青,冻住一般,戴万如唬了一跳,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说着就要下人们请大夫来……
第72章 罢官,退亲
在戴万如忧心之际,谢容冷冷地问道:“母亲是不是打算将阿缨许给王庆为妾?”
戴万如本欲出门让下人请大夫,听了此话,顿下脚步,回身看向自家儿子。
“这事也没打算瞒你,那丫头如今年岁十九,放眼整个大衍,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儿家,孩子都几个了,她还不知事一样,成日往外面跑。”
戴万如又道:“还有,王家老爷再怎么也是你父亲的上级,在自家就算了,千万别当着人家的面直呼名讳。”
谢容压着怒气,他母亲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叫他实在不能忍。
“嫁人归嫁人,那王庆已五十往上的年纪,如何配得阿缨?!”
戴万如斜了谢容一眼,好声说道:“年纪是大了一点,可配你表妹却是绰绰有余,多少人还求不来呢,再说,年轻有什么用,你倒是年轻,她可愿意与你为妾?”
谢容胸口一堵,说道:“我不同意。”
戴万如虽为母亲,但对谢容这个儿子无不满意,他是她这辈子的骄傲,态度上更多迁就。
“你不同意又如何,她自家父亲都同意了。”
谢容不管那么多,他绝不可能让戴缨沦落到那个地步。
“我不管舅舅是什么态度,反正阿缨不可能入王家。”
戴万如本是好声好气地说,可谢容全不理会,于是沉下脸,呵斥道:“你表妹的亲事,再怎么也轮不到你一个小辈过问。”
接着,又缓下语气,“这件事你就别担心了,夜寒露重的,还不快回屋子。”
谢容冷笑一声,继续道:“既然母亲实了心要把阿缨送给王庆那老头儿,好,那就别怪儿子不顾不管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戴万如心里一紧。
“等天一亮,我就去陆府,把亲事退了。”谢容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敢!”戴万如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有何不敢,儿子不仅要退亲,打算连这官都不做了。”
自打他同陆婉儿定了亲,可谓前途一片坦阔,从前求不来的机会,变得唾手可得,渐渐地,最初的激动随着时日冷却。
心里总缺了一块似的,填不满。
戴万如往后跌了一步,颤声道:“你说什么?为了那丫头,你连官都不打算做了?”
谢容不语,双眼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戴万如满脸不可置信:“好不容易盼你长大成人,你就这么报答我?!”
“若把表妹送去王家,儿子言出必行,脱了这身官服,转身就去陆府解除婚约。”
尽管戴万如生气,可她知道谢容这话有多真,没有半点赌气的成分,他是真会那样做。
思绪百转,缓下语气:“好,好,不把她送去王家。”
谢容确认道:“母亲这话当真?”
“你看你这孩子,你都拿罢官做威胁了,我还能怎么办?”戴万如说道。
谢容不放心,追问道:“舅舅那边……”
“这个时候你才知道舅舅,放心,我给平谷修书一封,找个由头也就是了,之后再给她另寻一个……”戴万如看了谢容一眼,把剩下的话咽回。
“好了,这会儿也晚了,快回屋,有什么明日再说。”
谢容见母亲松了口,不再相逼,转身出了上房。
待人走后,戴万如一屁股倒坐到椅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怔的后怕,后怕中又下定某种决心。
她起身走到门前,打开门,对院中的下人吩咐:“去那边,把老爷唤来。”
下人应诺,往另一个院子去了。
彼边,谢山正欲宽衣睡去,传来敲门声,并下人的传话。
“老爷,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谢山低应了一声,将衣衫掩好,正欲趿鞋下榻,身后一声娇音响起。
“都这个时候,能有什么事,妾身不许老爷过去。”
一双香软的臂膀从后环上谢山的身,然后,整个身体依在了谢山的后背。
谢山拉开身前的胳膊,那一双胳膊又缠了上来。
“妾身不放老爷走,夫人就是故意的。”
屋中气暖融融,红帐下,女子衣领斜下,露出一片光洁圆润的肩头。
此女正是谢山的小妾,名水杏,因着同某人相似的面容,被纳进谢府。
谢山睨了一眼,眼前的春色让他有些索然。
一开始,他见水杏同心里那个抹不去的影儿有几分相似,便常宿这屋里。
然而,他发现,只是模样相似,性格全然相反。
杨三娘看似小巧,性格却是娇犟,一颦一笑都是火艳的,明媚的,也正是这份反差,吸引了那个时候低郁平庸的他。
是以,一段时日下来,原先几分相似的眉眼,再去看,一点也不像了。
水杏自然觉察出谢山的冷淡,以为自己不够媚,不够柔,越发使出浑身解数,想把他绊在屋里。
偏谢山就烦这一出。
且谢山骨子里是个板肃的读书人,行不来宠妾灭妻那一套,在他这里,规矩就是规矩,是用来遵守的。
“这么晚,叫人传话,必是有要紧之事。”谢山说道。
“能有什么要紧……”
谢山脸上不耐的神色让水杏将后半句咽回,没敢再说,乖乖起身替谢山理好衣裳,看他走出房门。
进了上房的屋室,谢山见戴万如呆坐着,搓了搓双手,解下外衫:“什么事?”
戴万如抬眼看向谢山,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先是把戴缨许给王家为妾的事说了。
这件事情,谢山听戴万如提过一嘴,他当时并不赞成,倒不是替戴缨着想,而是觉得自家亲戚给上司为妾,有些不体面。
谁知戴万如却说,她已同王夫人提了此事,若是反悔,反叫人生恼,不免把人得罪。
谢山不好再说什么。
“此事你不是已跟我提过么,随你安排就是,还同我说什么。”谢山说道。
“原本没什么,找个好日子,一顶轿子抬过去,王家说了,算是贵妾,只是……”
谢山就知道她还有后话:“只是什么。”
“只是,刚才容儿来了,你也知道,他同缨娘从前有过婚约。”
“然后呢?”谢山问这话时,语气中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跟我争了一场,不许缨娘去王家。”
谢山冷笑一声:“我说什么来着,先前我就反对,都是你这愚妇持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