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将那些人都杀了?”
他知道陆长宁自小跟他父亲习武,于武学一道有天赋,只是他吊儿郎当、懒懒闲闲的样子,再加上元初姨对这个儿子溺爱得没边,旁人总将他看成不上进的纨绔。
以一敌百他是不信的,可对方人数一定不在少,他居然将对方尽数绞杀。
这不得不让阿瑟多看他一眼,想到什么,说了一句:“你说那些人是昌都人,只怕是追井幺姑来的……”
不对,若是井家人,为何井幺姑说被匪贼突袭。
在他意识到这一点时,陆长宁露出古怪的神色,猛地抬眼看向阿瑟的身后,也就是这一看,让他脸上血色尽退。
“陆婠呢?”陆长宁的声音在发颤,他的脸像被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表兄,你别跟我说,井幺姑还活着?”
他同那些人厮杀,什么都顾不了,后来,他身负重伤,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踉踉跄跄地寻了一个老头搭救。
他看见阿瑟现身,下意识地以为陆婠也随在一起。
与此同时,所有纷杂的念头在阿瑟脑中滚过,交织扯动,形成一张网,一个尖锐的东西从网中迸出,直直刺穿他的天灵盖,再贯穿他的脊梁骨,让他动弹不得。
井家……井五爷……井幺姑,还有,那个请他入府的紫衣人……
陆长宁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证实了他的想法。
“井幺姑……才是井家家主……”
陆长宁的尾音还荡着,阿瑟人已不见了,只有院门“吱呀”晃荡。
……
陆婠坐于床沿,见井幺姑睡了过去,便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微微抿了一口,然后支着头养神。
伤寒一场,她的身体仍有些虚,精神头没有休养回来。
她半眯着眼,目光空空地落在瓷白的壶身,她再次抬臂,提起壶身,作势给自己再续一杯茶。
然而下一瞬,壶身脱手,往身后某个方向重重砸去。
“啪——”
壶身砸到板壁,碎裂落下,茶水飞溅,它被人避开了,不然它就不是砸在板壁上,而是砸在那人身上。
也正是因为这一突然的变故,让陆婠避开了一击,她回身往后退,拉开同那人的距离。
“哟——反应倒是快!”
井幺姑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被茶水溅湿的衣袖,小小的嘴巴噙着一抹讥诮。
叫陆婠这么一看,更像白鼠精了。
井幺姑走到桌边,那姿态又悠闲又漫不经心。
若非壶身映出她攻袭的杀影,又或是陆婠反应再慢一点,这屋里就是一个死人和一个活人。
“你藏得够深呐。”陆婠下死眼将她打量。
井幺姑举起茶杯,饮下一口茶,说道:“我不想杀你的,毕竟你是阿瑟的小妹,咱们若能好好相处,日后啊,你就是我的小姑子。”
她说着又“啧”了一声,“偏你不愿好好相处,不仅坏我好事,还要和我抢男人……我岂能让你得逞,无法,只能让你死了。”
陆婠冷笑一声:“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井幺姑先是一怔,笑声像碎琉璃一样:“我说你和我抢男人,你居然一点不否认,看来还真是说中了。”
她语气陡转,言语轻鄙,“呸!什么兄妹!就是想着怎么将你哥变成你男人!论掩藏,你比我更胜一筹,我啊……甘拜下风。”
陆婠并不接她的话,转而问道:“所以说,去珏城唐家是假?根本没有这一回事。”
井幺姑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倒也不全假,珏城确实有个唐家,唐家子也确实和我有婚约,只不过,毁婚约的人……是我。”
她是井家的实际掌权人,却从不露面。
那日,武会初场,她闲来无事,于暗中看了一场比试,那场比试的其中一人,正是阿瑟。
她觉着有些意思,之后只要有他的场次,她都会于对面的阁楼观看。
在他还未取得魁首时,她便告诉紫衣人,想办法留下那个叫阿瑟的男子。
之后,井五爷,她的父亲,也就是井家明面的当家人,同阿瑟一番交谈,试图留他在井家为婿,却被他一口回绝。
以井幺姑看人的准头,强留他,是留不住的,便生出一计,扯出一个幌子,让他送自己去珏城。
昌都到珏城,这一趟走下来,她不信拿不下他,若真是拿不下,她还有其他的手段,总能将他绊在身边。
只是万没料想,中途杀出一个自称他“小妹”的少女。
两人以兄妹相称,可一路上那亲近的姿态,不似兄妹,可说是情人,倒也不至于。
井幺姑用她那又精又厉的双目一通看下来,心里便有了数。
这二人心里有了暗潮,却碍于某些缘由,各自压着,压着好啊,压着,她才能有所施为。
不到非杀陆婠不可的地步,她不会动手,非为良心,只因杀人代表着麻烦,就好比那死人的血溅一身,麻烦不麻烦?收尸,麻烦不麻烦?
事情败露了,官衙插手,她还得打点那些官棍子,更是麻烦中的麻烦。
然而无法,陆婠必须得死。
自打她出现,阿瑟满眼就只有他这个“小妹”。
他嘴上说着硬话,撵人离开,可做出来的事,却是截然相反的,其态度的转变,只需他小妹软言软语地认个错,他就什么话也没了。
最后更是为着他小妹的病情,让那个叫陆长宁的少年送自己去珏城。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她了。
井幺姑眸光沉沉,看向对面的陆婠,缓缓站起,像是阎王爷下判书:“是你自己死呢?还是让我动手?”
第751章 死斗
陆婠唇色将红未红,面无血色,她的后背抵着门板,因才病一场,元气尚未完全恢复。
而井幺姑虽说受了些皮肉伤,只她那身染血的衣衫看着骇人,实则伤口浅,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当不得什么。
“焉知不是我取你的性命?”陆婠从腰间抽出一把不长不短的匕首。
井幺姑见了陆婠手里的匕首,挑起一边眉毛,手腕一抖,手里的茶杯往对面飞去,同一时,她一手探入桌下,抽出两把雪亮的宽刀。
她双手持刀,没有一句废话,腾身而起,在陆婠挥开茶杯的同时,一刀横砍,一刀直刺,不留余地地取对方性命。
陆婠以匕首格挡的刹那,就势避闪,仍被刀锋削掉一片衣角。
能使双刀,行速如风电……陆婠骇然,这个井幺姑掩得好深,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其身手却同她纤袅的外在截然相反。
不及陆婠有所动作,井幺姑旋身又是一记劈砍。
陆婠手里的匕首,不似刀锋,不似剑利,只是随手携带的半臂长短的匕首。
她以匕首格挡对方的宽刀,先就处于下风,遑论井幺姑来势迅猛,势要一气将她斩杀。
她那两柄大刀邪得很,看似宽拙,却如游走的龙蛇,攻袭时只见其影,不见其形。
陆婠再一次闪过,然而这次躲闪时,被那刀力震了震。
井幺姑弯起眉眼,往后退了半步,声如流莺,不见气喘地说道:“阿婠,你咳血了。”
陆婠喉管火辣辣的,口舌间泛着甜腥。
等井幺姑再次挥刀砍来时,陆婠不退反进,顺着刀身滑下去,左手抓住井幺姑手腕往外拧,匕首送出,划她小腹。
井幺姑心下大惊,脚下一旋,转身避让,躲过这一刺,紧接着,身形极快,双刀回转,“蹭”地交错,往陆婠的颈脖绞去。
井幺姑一挥一砍,刀势连续,逼得陆婠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躲,匕首磕磕碰碰地格挡,几次都险险擦着衣料而过。
不算宽大的房间在那宽刀劈劈砍砍之下,狼藉一片,桌面裂了,茶碗碎了一地,妆台被砍成两半,铜镜碎在地面。
陆婠滚翻到窗边,井幺姑的刀追来,她抬脚蹬窗框借力,整个人倒翻出去,门板在她身侧炸裂,木屑纷飞间,她已掠到廊道上。
陆婠抵着栏杆喘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病中气力不足,又是以短匕对长刀,太吃亏了。
两人从屋内战到屋外。
井幺姑有备而来,刀势凌厉,而陆婠连个称手的兵器都没有,自知照这么打下去,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陆婠的目光快速往周围一扫,当下避开井幺姑挥来的双刀,再挥臂一甩,匕首脱手而出,照着井幺姑的面门飞去。
井幺姑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手,竟将唯一的匕首给扔了,这是走投无路之下,准备殊死一搏?
心里不免冷笑:一把甩出的匕首就想伤她?不自量力!
然而,陆婠甩出匕首后,踅步往墙角去,顺手抄起一根手腕粗细、生铁包尖的长棍。
这长棍是伙计用来摘挂顶灯的。
陆婠抄起长棍的一刹,浑身气力一沉,棍身划过半弧,扫出,正撞上追来的双刀,井幺姑似没想到她还有余力换兵器,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