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她懒,有人代劳何乐不为。
虽是这么想,然阿盈听见他提及昔日那些恣意洒脱的日子,不禁心生怀念。
那些年颠沛流离的辛苦是真,自由无拘束的快乐也是真。
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就是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阿盈只抿唇淡笑了下,并没有附和他的话。
莫涧拉住她的手,往屋内走去,握住她的肩膀,让其坐在凳子上,倒了杯茶水放到她面前。
“阿盈,你先坐着,我去煮葵菜汤馎饦。”
她反手拽住他的胳膊,“莫涧,今夜咱们便离开邺京。”
莫涧怔愣了下,“你是担心他们会找到这里?别担心,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知道,而且我也会护着你的。”
阿盈皱眉,神色认真,“莫涧,我是说真的,今夜离开此处,高玉桢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说不定他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他不屑地嗤笑,“我知道襄阳王高玉桢,不就是一个被皇帝舍弃的棋子,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在王府他还有点权利,出了王府,谁还会理会这么一个毫无实权的襄阳王?”
听他如此编排高玉桢,不知为何阿盈心底涌出怒意,她抬头,眼神有点冷意。
莫涧一怔然,再定睛一看,阿盈神情淡漠,似乎方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拧起眉心,眼神狐疑,“对了,你还未与我说,你究竟与他有何瓜葛,为何他要将你关在王府?你的内力又是如何不见的?”
“你的任务是入宫行刺老皇帝,老皇帝是襄阳王的兄长,纵使是他们生有间隙,高玉桢也不可能会留着你这么一个刺客,你说对吗?”
面对他接二连三的诘问,阿盈无言以对,也不知该从何解释。
见她始终沉默,莫涧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你不想与我说,那便不说吧。”
“左右咱们日后有许多时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阿盈觉得他的误会越来越深,“莫涧,离开邺京后,我要回我师娘那里。”
莫涧点头,“好啊,一直听你说有个师娘,我却还从未见过,可以趁这次机会见一面。”
他说完,往外走去。
步伐之快,阿盈正想着适当的措辞,他便消失在眼前。
望着他的背影,阿盈深吸口气,颇有些无力。
程澈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联系上了程辛,说了具体方位后,便继续守在院子附近观察。
另一边,程辛很快收到他的回信,马不停蹄地赶回王府。
皇帝被襄阳王气吐血昏厥的消息,如疯长的野草般在邺京生长蔓延。
而从此刻开始,但凡出入城门者,皆要盘问搜查。
朱明门文武百官、皇子公主们因群龙无首,雩祭被迫终止。
高泽收到高玉桢要他帮忙往并州、东雍传讯寻人的消息时,还有些惊讶。
心想,到底是谁,能让一向不求人的皇叔,亲自向他开口求援?
话说回来,他又觉着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忽然高泽脑中灵光一闪。
“小月!”他呢喃出声,恍然大悟。
当初皇叔为他出谋划策,只为讨要江湖女子小月,甚至出言相胁,执意要将人从他手中带走。
而在今日如此重要的祭祀大典上,他又为了此女不惜当众忤逆父皇,不但令父皇颜面扫地,更气得晕厥过去。
难不成,皇叔当真对她情根深种?
不过,却也证实了父皇的身子确实危在旦夕。
可动用所有兵力就为了找一个女子,代价太大了。等父皇清醒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何曾几时,皇叔还是那个冷心冷情的人。
怎会变成如今一心耽于男女情爱,若真误了大事,那这个小月真就活不得了。
谁也不能成为他登顶皇位路上的绊脚石。
这般想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意,连心底深处潜藏的好感也随之消失殆尽。
襄阳王府。
程辛一路匆匆忙忙地穿过花园小径,刚踏入院子,一阵噼里啪啦的刺耳声音猛地传来。
茶壶杯子砸在地上,无数碎片四处飞溅,力道之大,落在他脚边。
程辛心猛然一跳,下意识顿住脚步,低下头,神色畏惧。
半晌,安静下来,里面传来一道声音,“进。”语气冷淡。
他深呼吸,硬着头皮走进去。
只见房间昏暗,男人长身玉立在桌边,半张玉容隐匿在阴影处,面色平静得诡异,全然不见方才的歇斯底里。
程辛不经意移开,忽而落在铜镜前的锦盒上。
里面首饰七零八落,方便携带的发钗簪子拿走了,看这凌乱程度便知当时走得有多匆忙。
不用想也知道她拿走那些小物件是作甚,除了当路上的盘缠还能是什么。
他头疼地捂住脸。
这小蛮要拿走便都拿走,留这么几个下来,让殿下心里添堵吗?
这可都是殿下亲自画出来交由顶级工匠打造的,如此糟蹋殿下的心血。
她可真是好样的,惯会让殿下生怒。
徒然,一道冰凉的目光睨向他,程辛直觉感受到,立马遍体生寒。
“人找到了?”
程辛颔首,“程澈传来消息,往东郊方向永平巷的一处小宅院里,不过……”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立马低头,吞吞吐吐的。
高玉桢似累极了,缓缓坐下,手撑着额角,闭上双眼,淡声吐出一个字,“说。”
“夫人身边跟着一个男人,据程澈传来的消息,说是举止亲密,关系匪浅。”
第79章
话落, 周遭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程辛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砰砰跳动,耳膜传来尖锐的嗡鸣,就在他忍受不了诡异的安静, 刚要抬头, 突然,“噗呲”一声。
一道猩红粘稠的血从高玉桢嘴里吐了出来,洒在地面。
他面色煞白, 身躯晃动, 只得撑住桌面,勉强稳住快要栽倒的身子。
程辛大惊失色,“殿下!!”
慌忙上前想过搀扶他,却被抬手制止。
高玉桢微微佝偻着背,雪白长衫罩在身上,清瘦且破碎不堪,微白的唇染上血的猩红,清冷中透着妖冶的魅。
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 垂眸盯着地上一大摊血迹, 感受着胸腔火烧般撕心裂肺的灼疼, 才让他觉着自己还活着。
倏忽眼尾潮湿, 一滴泪猝不及防地滴落在血迹当中。
疼——
无法言语的疼充斥着心口, 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颤抖了下。
高玉桢无声深呼吸,极力克制自己汹涌的情绪,冷声道:“可知那人是谁?”
程辛:“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侠莫涧。此人武功高深, 剑技超群,不好对付。”
“江湖传闻他有一交心知己,情意甚笃, 看来便是夫人了。”
“交心知己?情意甚笃?”高玉桢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程辛求生欲极强,“这是别人说的,事实定然不是传闻中那样。”
“我自然知晓。”高玉桢语气淡淡,眼底分明含着讥诮。
否则,他便不会暴露阿盈是刺杀皇帝通缉令上的刺客。
一个月前,颍州客栈段家三兄弟为何知晓阿盈是通缉令上的刺客,不就是莫涧告诉他们。
那时,高玉桢在破庙遇见程辛后,便让他传讯给王府,派人去将其捉拿。
此时段家三兄弟仍被关在关山院的地下牢房。
“即可将人召集,随我一同前去将夫人接回府中。”
程辛拧眉,满眼担忧,“殿下,如今我们知晓夫人在何处,他们必然不会这么快离开,还是您的身体……”
话还未说过,便见他侧首睨来的眼神,冷漠且充满戾气,程辛瞬间仿若被人掐住脖子,出不了声。
他立刻抱拳,“属下立即去办。”
天色灰蒙,倏然一道刺眼的闪电亮起,伴随着轰隆的闷雷,如云雾般的雨丝飘舞在空中,落在脸上冰凉凉的。
阿盈诧异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院子,伸手去触碰。
“下雨了……”她喃喃自语,透着不可置信。
第一反应是百姓有救了。
北地自去年冬季后便没在下过雨,旱死了好多粮食,倒是南方雨水频发,可这也导致了水涝。
邺京是因有条护城河纵横都城之内,水量充足,即使旱情,也足以用上两年。
可其他地方却不一样,没有这般好的地势。
此时的百姓见雨来临,抑制不住兴奋,纷纷跑出来站在大街上,高兴得手舞足蹈。
“下雨了!下雨了!”
“那些受旱灾之苦的难民有救了!”
“对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不少人真心实意为那些在灾城中受苦受难的百姓感到高兴。
“莫涧你看,下雨了!”阿盈开心地向走来的莫涧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