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声冷笑,虽已然猜测到,心中却仍然充满了对孝宣帝的失望。
高泽小心翼翼地拿眼瞧他,轻声唤了一句,“皇叔?”
高玉桢回神,淡笑,“你的倡言甚好。”
“阿泽文韬武略、运筹帷幄,皇位当真非你莫属。”
高玉桢是什么人,曾经战无败绩的大将军,这江山大半都是他打下来的,父皇没有皇叔,坐不上这个皇位。
而今,竟然说皇位非他莫属。
一时间,高泽抿唇,强装镇定,眉梢却藏不住欣喜如狂。
说实话,高泽年少时,曾对这么一位在战场骁勇善战,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皇叔满是敬佩仰慕之情。
那年皇叔意气风发、凯旋而归时,他才十二岁。
曾一度想成为皇叔这样的人,到后来,虎贲骑被以谋逆罪驱逐至各地军营,皇叔身染重病,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飞鸟尽、良弓藏,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
当初的兄弟情深到头来变成了一场忌惮。
皇家无情,纵使是一心一意为父皇夺得帝位的皇叔,也逃不过如此下场。
多年的奚落,也让他愈发明白,只有登顶权利的巅峰,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明日是雩祭,且看圣上的身子是否能支撑着去完成祭祀。”
明日邺京南郊,朱明门雩坛举行祭祀,皇帝、朝中重臣、后宫嫔妃与皇子公主一同前往,届时遭受天灾的并州、晋州等地将同时举行雩祭。
日子是已然定好的,不可能更定。
高泽瞬间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皇叔所言极是。”
虽皇宫传来的消息是父皇身子病重,可谁也没看到,尤其是今日他要进宫面圣,却被郑长盛推拒。
且看明日雩祭,倘若父皇真的龙体欠安,便可部署接下来的计划。
就在高泽要告辞时,倏然,听到他问:“你适才说的,有一支一万人的军队,可是真的?”
高泽对上他那双透着怀疑的眼眸,生怕他不信,急急说道:“当然。”话又顿了下,“不过,至于在何处,赎侄儿如今暂且不能说出口。”他心有防备。
高玉桢:“无碍,为了稳妥起见,确实该防着所有人,这点你做的很好。”
高泽笑了笑,“皇叔早些安寝,侄儿就先告辞。”
高玉桢眉眼清润,扬起一抹温和地笑,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神色逐渐趋于漠然,唇线平直。
烛火摇曳,室内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他低头,松开左手,茶杯碎片丁零当啷地散落在桌面。
起身,身子如鬼魅般,脚步无声,回到院子,屋内还亮着一盏烛火。
他静静地望着,脸上不自觉浮现出浅浅的笑,心底涌出一股暖流。
这是特意小蛮为他留的。
外面腥风血雨,回家依旧有人在等你回来。
这种感受他从未有过,其妙难言。
轻轻推门入内,高玉桢褪去外衣,挂在床边的木架上,透着帷幔隐约可见床榻罗衾下隆起的身影。
他伸手撩开帷幔,听见轻浅的呼吸声,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地躺在她身侧。
高玉桢面对着她侧身的背,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亲了下她的脸颊,而后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另一只手握住她微凉的手,闭上双眼,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高泽的话。
原来身上的毒,当真是皇兄命人给他下的。
他曾有过猜测,却始终不相信。
他拧紧眉心,心逐渐收紧,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抽疼发闷,喘不过气。
当年,皇兄明明说过,他最喜欢最信任的只有他这个弟弟。
还说,如果没有他在身侧陪伴,皇兄宁愿不做这个天子。
他也曾发誓要一辈子尽心辅佐皇兄成就大业,为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终究是沧海桑田,时移世易。
高玉桢闭上双眼,思绪恍惚,不知不觉被小时候的景象所占据。
大魏四十九年,隆冬腊月。
殿内,以珍贵的银丝炭烧起了地龙,外面风雪肆虐,里面原本该温暖如春,此时却被一阵压抑窒息的氛围笼罩在头顶,令人遍体生寒。
景武帝眉间紧紧皱起,脸色铁青,目光阴沉死死地盯着跪在地面的宁妃。
她虽双膝跪地,脊骨却挺拔笔直,面色浅淡,垂着眼睑,整个人不悲不喜,全然与眼前怒不可遏的帝王两个反差。
如此姿态,令原本清雅冷傲的眉目更显得高不可攀。
让景武帝又爱又恨。
“你到现在还留着他给的东西,是不是心里还有他?”
“说!是不是?!”
一道清脆的破碎声响起,一枚青色玉佩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碎片射向宁妃,划破她的颈侧,露出一点血色。
刺痛传来,宁妃长睫颤动,目光落在破碎的玉佩上,水光浮动,顷刻间攀上一抹恨意,垂在身侧的手心捏死。
宁妃周妙慧是县令女儿,与自小长大的竹马段安定下婚约,两人心意相通,只待她及笄便举行婚事。
然,事不随人愿。
景武帝一次微服私访,看上了清冷貌美的县令女儿,第二日,便直接带回了皇宫。
原本应与相爱之人度过幸福的一生,却遭逢大难,眷侣被迫分离,从此不得相见。
进宫后的周妙慧郁郁寡欢,景武帝派人一查,得知她有一定下婚约的青梅竹马。
而段安当时正在考取功名。
景武帝为断周妙慧念头,取消了他会考资格,威胁她,“倘若你日后再为他伤心,朕就杀了他!”
至此,周妙慧死了心。
可她不知道,那竹马段安,早已被景武帝杀了。
后来被他发现她把结亲的信物,一直贴身佩戴,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幕。
“贱人!”
啪!
他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她的脸颊。
周妙慧被惯力倒在地上,莹白的脸颊顿时浮现出指痕,红肿不堪,唇角溢出一丝血丝。
“来人,将她给朕拖出去,跪上两个时辰,让她好好记住此次惹怒朕的下场。”
宫人上前,抓住她两条手臂,拖到殿外,跪在铺满霜雪的青石砖上。
阴沉的天压在人头上,寒风呼啸而过,吹在脸上如刮骨刀般冰冷刺疼。
柔弱的女子身姿依旧坚韧不拔,宁折不弯,她脸色透白,眉毛与长睫覆盖霜雪,整个人一动不动。
一股不服输不示弱的心气,伴随着对景武帝憎恨的愤怒支撑着她。
突然,一道细小带着哭腔的呼唤传来,“母妃……”
周妙慧紧绷的脸瞬间动容,眸底冰雪消融,猛然抬头,四处寻找。
这时,一道深色的小身影冲上来,扑到她怀里。
滚烫的泪落在她颈侧,心跟着颤了下。
周妙慧抬起僵硬的双手抱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子安,不哭,母妃在呢。”
“天冷,快回去吧。”她扶着他的小肩膀,满眼心疼的摸着他冻得发红的脸颊,“听话,会着凉的。”
小子安双眼通红,眼神却坚定,倔强地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巴掌印又红又紫,白皙肌肤映衬下显得格外骇人。
眼泪唰得一下掉了下来,一串接着一串。
他泣不成声:“孩儿去求求父皇,让他饶恕母妃。”
说罢,他转身猛地朝大殿内跑去。
周妙慧被冷得浑身僵硬,根本没来得及抓住他,急忙大喊:“回来!子安!”
微弱的声音淹没在风雪中,一吹就散。
殿内,景武帝余火未消,看着就这么胡乱闯进来的逆子,既无君臣之礼,又无对父亲的尊敬,毫无教养可言。
尤其是哭哭啼啼的,还要向那个贱人求情,一点也不像自己的儿子。
“父皇,求求您放过母妃吧,外面好冷,母妃身子本就不好,跪在雪地里会生病的,求求您了父皇。”
小子安哭得双眼红肿,卑微地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的叩首,不一会儿,
景武帝冷眼相看,心中厌恶更甚,一脚将踹在他胸口。
小小稚子倒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血,反而没哭,眼神满是疑惑和空洞。
“从今以后,没有朕的容许,不许十三皇子进入殿内。”
他扔下一句冷酷无情的话,随即大步离去。
小子安努力抬头,朦胧的视线中那个高大的背影渐行渐远,而他的眼神从茫然挣脱,一点点被恨意占据,死死地盯着远去的景武帝。
瘦弱的身躯忍着疼,靠自己一点点爬起来,用衣摆擦掉嘴角的血,缓缓走出去。
“子安!”周妙慧连滚带爬地来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检查全身,捧着他的脸,“怎么样?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哪里受伤?”
她知道,皇帝不喜欢他,才会如此担忧。
在她心里,景武帝就是个独裁专制、暴戾无情,连自己儿子都能狠下心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