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副将范青阳眼中,心里难受的紧。
老将军还是他拼死从兖州那是尸山血海里拖出来的。
当时情况危机,经过数次战役,军队早就死伤无数,溃不成军,而老将军的三个儿子,就有两个战死在那一场场战争里。
加上粮草将要耗尽,让朝廷拨粮草的信件一去不复返。
城中大几万张嘴等着吃喝。
最后他们没法子,只好把剩下的食物都给了百姓。
他们是可以向衡州求援,可那时的衡州自顾不暇,帮他们,衡州就会失守。
所以,兖州只能靠自己兵力度过难关。
最终,兖州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城破时,老将军与他们一众士兵死守,没有一个人逃命,后来,那些逃走的百姓折返了回来,拿起锄头棍子,拼死抵抗。
不料,蛮夷毫无人性可言,下令屠城。
范青阳眼看战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即命令所有人各自逃命,老将军剩下唯一的儿子为了护住他,死在蛮夷手里。
就当他以为两人都死时,在尸体堆里发现老将军还有一口气。
老将军待他不薄,他咬牙带人撤退,一路紧赶慢赶逃到衡州地界。
结果到了衡州不到三日,蛮夷再次向衡州发起进攻。
而他们不知送了多少封向邺京求援的信笺,仿佛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直到虎贲骑的到来,局势彻底扭转。
蛮夷意识到因为虎贲骑,衡州变成了一块难啃的骨头。
刚开始他们还以为莫贺弗也来了,那些传闻中莫贺弗重疾在身,快要死了的消息,是假的。
还没和虎贲骑对上,底下士兵就已然狼狈逃窜。
直到后来的试探里,才发现那个人根本没来。
几日的憋屈叠加在一起,这群蛮夷不要命似的,用人肉来冲锋陷阵。
死了一群又一群。
虎贲骑总共也才几千人,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车轮战。
可纵使到了穷途末路,他们仍旧在咬牙坚持。
只是,看不到希望的战役,越拖便会越消耗士气,尤其是和那些轻松快活的蛮夷形成对比,还要面对他们是不是逗弄蝼蚁一般的挑衅,身心疲惫,精神和□□都收到极大的重创。
再没有一场胜利鼓舞人心,衡州不出三日,就会被破城。
付艮站在台阶,遥望远处那群蛮夷的载歌载舞,如是想着。
忽而,有人匆匆赶到他身边。
将士满头大汗,脸色焦灼,“将军,派去邺京送信的探马又被人拦截在半路死了。”
恰好被下楼的孟长岭听到,他一时失态,抓住那将士的衣领瞪大眼睛质问他:“什么!你给本将军再说一遍!”
将士如临大敌,哭丧着脸,“探马死了,信又没能传出去。”
“将军您说我们还能守住衡州吗?我们死了不要紧,身后的百姓怎么办?我们当中不少人的妻儿可都在这城中!”
孟长岭恍惚地松开手,这些天脑海中紧绷的那根线,彻底崩了。
他目眦欲裂地嘶吼:“怎么办!怎么办!老子怎么知道怎么办!”
“我也想让大家活着,老子能不想吗!”
“一个个都来问我,老子要是有法子老子早就带人杀出去了,还能想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这城中吗?!”
洪毅急忙赶过来,大声吼道:“孟长岭,冷静一点!”
“你要是垮了,底下的兄弟没了斗志,可就真的彻底完了!”
孟长岭像是听不进去,自顾自的大声嘶吼,跟疯魔了一样,发泄自己压抑了数月憋闷的情绪。
越来越多的目光看了过来。
让原本紧张恐惧的士兵更是受了惊吓,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回家!我要回家!我不打仗了!”
“守不住,这衡州根本守不住的!”
“对对,他说的对,大家快逃吧,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我们各自寻找生路。”
如此消极的模样,如此动摇军心的言语。
付艮一拳打在发癫的孟长岭脸上,转头怒喝:“方才谁在说话?给老子滚出来!”
城墙上的士兵沉默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承认。
“敢说不敢认是吧?啊?!”付艮勃然大怒。
“既然没胆子承认要当逃兵,今日城墙值夜的士兵军棍杖责三十。”
话落,城墙上的士兵登时惶恐,不到片刻,立马有人出来指正。
那三人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仓皇不安。
“是小人错了,请付将军手下留情!”
“将军,小人真的不想死,不想守着一个注定失败的下场,我妻子才给我生了个儿子,不到两岁,他们不能没有我!”
其中一人声泪俱下地说着。
左侧的士兵嘶声力竭:“兖州的惨状大家也都看到了,不是说死守就一定能守住的,将军,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孟长岭回过神,双眼猩红,拔出腰间的长剑刺入。
一剑穿心。
“扰乱军心的逆贼!老子给你一条“生路”!”
他面目狰狞,声音嘶哑。
所有人都吓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吐血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士兵。
特别是剩下的两名士兵,脸煞白,冷汗直流,浑身直发抖。
在眼下紧要关头,不管是谁,都不能动摇军心。
一旦人心涣散,衡州分崩离析,这座城池的人只会死得更快。
付艮见所有人都冷静下来,沉声道:“既然信送不出去,那咱们就不送了。”
范青阳按耐不住,语气焦急,“为何?”
“倘若就此放弃,我们真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孟长岭同样不理解,顶着被打伤的左脸,皱眉,满眼困惑地看向付艮。
付艮冷静道:“只有邺京收不到我们的信,才有可能知道我们的困境。”
“边关城池每月都要往邺京送信禀告这里的情况。”
“距离你们送信的一月之期到了吗?”
孟长岭仔细回想,“要是我们派出的八个探马没有一个回到邺京,算下来一个月已然到了,还超出四日。”
付艮又道:“算上往返时间,要说超出可不止四日。”
“而且,虎贲骑的信也没有送出去。”
用来传信的灰隼被蛮夷射杀,人又被他们想尽办法截杀。
殿下收不到信,势必会生疑。
付艮:“如今唯有等,赌赌衡州的运气如何,能否撑到援军到来。”
老将军洪毅沉声问:“付将军,你有几层把握,邺京能察觉出来边关的困境?”
付艮对上他那双略微焦灼的眼睛,淡声道:“对邺京我自然没有把握。”
话一出,众人脸色惊变。
范青阳脱口而出,“那我们不是在等死?”
从兖州逃出来,不过又是掉进一个火坑。
他惨淡一笑,后退一步,颓废地倚靠在墙壁上,认命了。
既然要他死,那他就死在沙场,多杀几个蛮夷,为他的兄弟报仇雪恨。
付艮转头,冷冷地盯着他看,“我有把握的是我们将军,襄阳王殿下。”
襄阳王。
这个名号既熟悉又陌生。
可若是付艮的将军,虎贲骑的将军,那边境的士兵们,再熟悉不过。
那是个百年难遇的用兵奇才。
第100章
果不其然, 远在邺京的高玉桢,真就如付艮猜测那般察觉到异样。
高玉桢捏住信笺的手收紧,神色若有所思, 压低的眉眼投下一片阴影, 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他冷淡开口:“我知晓了,此事我自有定夺,容我想想, 若无事就退下吧。”
程辛刚要说话, 被白藏锋抓住手臂,他只好作罢,两人退出书房。
程辛双手抱胸,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你方才为何不让我说话?”
“秦彦和张铎还不知道是生是死,派去的援军都快死光了,你觉得倘若殿下不出征,那严州能守住吗?他们还有命活着吗?”
“还有那衡州, 连份信都没有, 就连虎贲骑也失去了联络。”
“此次漠北那群蛮夷分明有备而来, 先是利用小国急功近利来试探我们, 后趁着大齐内乱, 侵袭我们边境的堡垒,对百姓烧杀抢掠,再知晓继承皇位的不过是一稚子,便毫无顾忌的攻打边境城池, 挑起战争,下令屠城,此等手段残忍得令人发指!”
白藏锋头疼得扶额。
程辛还在喋喋不休, “你说句话啊?听没听到我说什么?”
“你又要装哑巴?喂?白藏锋?”
白藏锋一把捂住他聒噪的嘴,立马安静了下来。
他担心惊扰到里面正在深思的殿下,直接把程辛拖了出去。
程辛瞪圆眼睛,双手死命扒拉着嘴上的手,发出唔唔的声音,隐约夹着一句谩骂。
离院子有段距离后,白藏锋才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