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夜月_我猫名为石榴【完结+番外】(7)

  但他还是拦住了她,问她姓名。

  季夏广东话已有进步,这句还是听得懂的,就用生硬的广东话回答:“季夏,夏天的夏。”

  他一下子了然:“内地人?”

  季夏点头。

  陈仲谦便改用国语。并不算太标准,她要很努力地分辨才能听懂。不过他肯讲国语,她便觉得他体贴又亲切,方才害她挨了一拳的事便算了。

  “你这名好怪,好难红的,改名啊,叫丽仪…撞前辈名字不好,叫宝君…不衬你的脸…咏恩!叫季咏恩好啦。”

  季夏只觉得他没礼貌,不理他,自顾自往外走:“你们都觉得季夏奇怪,我还觉得季咏恩奇怪呢。莫名其妙。”

  陈仲谦伸臂拦住她:“喂,你说我莫名其妙?多少人求着我改个名字给她们,我还不肯,你在片场混,竟然不认识我?”

  季夏茫然地摇摇头。

  广东话太难,她在片场有一多半的时间是在做聋子,有时看见大家都围着陈仲谦做小伏低,能猜到他大约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但真不知道他是谁,连他的名字也不晓得。更多的时候她哪里敢东张西望,走神的下场就是像今天一样被结结实实打上一拳。

  这可能是片场里唯一不认识他的人。陈仲谦觉得她的一切都很稀奇,又觉得她样子漂亮,就算脸上伤得青一块紫一块也漂亮,便递来一张卡。

  “你可以继续叫季夏,也可以改叫季咏恩。叫季夏的话,以后互不相识;叫季咏恩的话,这是你陪我玩上一阵子的报酬,不用再挨打。”

  季夏很难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有几分屈辱,但又似乎有几分如释重负,想拔腿就走,但目光又不受控地死死盯着那张卡。

  她还没谈过恋爱,但也不是不通人事,更不是傻子。她知道这个人口中的陪他玩上一阵子是什么玩法。

  她盯着那张卡看了许久,抬头,望向陈仲谦:“这里面是多少钱?”

  陈仲谦挑着单边眉毛:“不问我是谁,不问我叫什么,先问多少钱?够直接!”

  情绪迟来,季夏此时才忽然间觉得羞赧,深恨自己没有底线,又觉得对方在愚弄她,头低得不能再低,想绕过他离开。

  陈仲谦却笑了笑,另一只手在卡面上弹了一下:“你想要多少就可以是多少,报数的时候有胆气些啦,数字不够大一律算是在逗我笑。”

  阔人。轻佻的阔人。

  季夏停下脚步。

  家里还有妈妈,还有妹妹,她们等着治病,等着上学,等着吃饭。靠挨打想攒够骨髓移植的钱,只怕要打到死。

  打到死也不够。

  人生总是在熬,在哪里都是熬,怎么都是熬。

  季夏深吸一口气,伸出了手,接过那张卡,自此改名季咏恩。

  这一年,她十九岁。

  第5章 对不起

  林芷欣最后还是亲自向季咏恩道了歉,但为时已晚,剧本又改了回去,拍好的内容全部作废。

  她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存在的痕迹只剩那间临时为她搭建的专属休息室。

  导演征询过男女主演是否要用,有专属休息室是好,可是有季咏恩在片场,谁都不想过分招摇落得林芷欣那样下场,能避则避。又问到季咏恩,她亦拒绝,房间就那样孤零零地空置着,未过两日就成了道具组的杂物间,离片场近,比原来的堆放处要顺手多了。

  香港不缺美人。季咏恩不是样貌庸常之辈,偶尔还会被小周刊赞几句美貌,但还是常常被陈仲谦说:“如果没有我,只怕你要在那间小影棚里打到死。”

  在这样美人辈出的地方,少了一个林芷欣,也不打紧。

  对于武行而言,“打到死”并不是夸张说法,在季咏恩十分短暂的武师生涯中,已见过一个拍跳楼戏摔成高位截瘫,一个废了一条腿终身残疾,大大小小的骨折擦伤已不值一提,时时刻刻都在片场发生。女武师处境相对较好,也只是相对,倘若哪一日也要她去跳海跳桥跳钟楼,为了高昂的薪水,她也会一试。

  人类的胆量与其他各种技能一样,都是用进废退。第一次站到山坡顶时,季咏恩心头恐惧,不敢往下滚,被武指用她听不懂的话大声喝骂。

  她怕失去来之不易的工作,怕赚不到钱,心一横,闭着眼睛滚下去,天旋地转,重重地撞上树干,整条左臂生疼。

  滚得顺畅,没有歪,一条过。她爬起来,以为结束,武指喊她回到原位,换个机位,要再滚一次。

  这一天她一共滚了五次,除却有一次滚歪了之外,不知怎么,始终都是左臂撞在树上,到结束时已经抬不起来,肿得把袖子都撑起来了。

  另一个武师过来捏了捏她的胳膊,捏得她痛喊,摔了一天都没掉泪,此刻痛得眼泪横飞,可是没力气抽开。

  捏了半天,武师说,还好未伤筋骨,没有骨折,只是皮肉伤,回去擦点红花油就好。

  末了,他说:“像你第一遍那样直挺挺,不行的,容易受伤。但是像后来那几次一样完全放松,更加危险。以前有个同行就是肩颈肌肉没有准备好导致颈椎受伤。我们这一行是搏命的,可总不能真的不要命。”

  季咏恩那时还很瑟缩,小声问:“那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要紧绷,什么时候要放松?哪里紧绷哪里放松?”

  对方耸耸肩:“自己参悟啦。懂得控制自己的身体,保护自己的身体,就不至于有命赚没命花,多打多摔自然就懂。”

  后来她多打多摔,逐渐发现两件事。

  一,人的胆量越练越大,从一开始滚山坡都害怕,到后来两层楼高眼也不眨往下跳。

  二,跳楼不会死,至少两层楼的高度不会死。

  在这样的行当里混,对危险的认知和感知都会逐渐异于常人。同行摔成高位截瘫那一天,季咏恩就在角落吃便当,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她亦会惊痛和后怕。可到了傍晚,胸口挨上一脚,在竹制脚手架上摔下去一头扎进垃圾堆,照样拍,开机那一瞬间就忘了什么是生死恐惧,甚至会产生一种近乎自虐的虚荣感。

  武师和唱戏一样,是碗青春饭,每个武师都想做打星,但能出头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女武师的路更加难走。去年结婚息影的那位打女是选美出身。其他叫得上名字的打女,要么出道就是电视台的正经艺员,要么是健美明星,甚至还有外国人,没有人是像她一样的出身。她没有合法身份,举目无亲,连大一点的武师班子都不收她,遑论做演员。大家让她补了那位息影女星的缺,只是玩笑话,她也不敢当真,她知道她补不了任何人的缺。

  她只能和所有人一样,打一天算一天,赚一天算一天。至少她赚上了比走穴还要高的日结薪水,这已经是折半之后的价格。

  季咏恩的十九岁和林芷欣的十九岁是云泥之别。其实她不是第一次被人骂北姑,做武师的时候她的粤语水平就已经能听懂这两个字了,但还是在每一次被骂时装傻充愣,一张笑脸打过去,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怕一旦她听懂了,就连眼前跳楼的机会也没有了。

  在成为陈仲谦公开的情人后,她就再也没听到过这两个字,至少当面没有。这并非陈仲谦护着她,他只是珍惜自己的名声与颜面,而大家都知道这一点。

  因此林芷欣才消失得如此彻底。踩她的脸不算什么,踩陈仲谦的脸才要命,可惜她不懂。季咏恩羡慕她的天真。

  即便现在背靠陈仲谦这棵大树,她依然珍惜每一次机会,本职工作从不懈怠,对所有人笑脸相迎,人情世故万分用心,只为日后哪一天离开他依然有戏拍,不必回去跳楼。

  十九岁的季夏能跳,二十四岁的季咏恩怕是不行了。

  某种意义上讲,变故也算因她而起,故而她给编剧派利是,十分丰厚,以慰偿他昼夜赶工写出来的东西很快又废止。

  后面的拍摄进程十分顺利,但一来二去,终究延误了原定的上映时间。杀青宴那一日,剧组中不少人都来给季咏恩敬酒,有人是真心念她好,也有人想经她攀上陈仲谦。

  陈仲谦不喜欢她喝酒。虽然不知道今日他是否在家,但保险起见不喝为妙,可总有推辞不过,散场时还是微醺。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一吹,脸颊热意愈发明显。司机已经等在门口,她正要上车时,旁边一辆红色法拉利降下车窗。

  她下意识看过去,谢沛雯坐在驾驶位上。

  “上车。”

  季咏恩感觉酒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前面五年谢沛雯都没找来,原来只是时候未到。她已开始在脑中盘算手头资产在离开陈仲谦后够支撑几时,可酒气令她思维迟缓。

  见她迟迟没有动静,谢沛雯补了一句:“载你兜下风,大明星不会不赏脸吧?”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季咏恩深吸了一口气,上了谢沛雯的车。

  其实前面的五年里,她想过很多次,倘若有一天,谢沛雯找上门来,她一定任打任骂,她和谢沛雯说的第一句话,一定会是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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