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和那个狗仔在一起?”
“不是为了他。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不躲不闪,“落叶归根,香港不是我的家,我只是想回家。”
她想起梁卓明,心头会有些波澜。
可说到底,她想离开陈仲谦也不是为了他。
也有那么一瞬间,她自暴自弃地想,就让他误会,免得他心不死。可是想想也就算了,何必卷进无辜的人。
“你知道有许多人都已北上。我就是内地人,我当然更想回去,以后可能就不会再来香港。我买房给我自己和我妹妹安家。”
陈仲谦气得发笑:“本来做好你的二太太就生活安稳,这么想抛下香港的一切自己谋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不知为何,她说和那个狗仔什么也没有发生,至少这一刻他信了。
比起钟婉玲被抓包时那说来就来的眼泪,好像季咏恩坦荡明亮的眼睛更加可信。
他对待女人很大方,但是心底的衡量标准很苛刻。
图钱的女人,他嫌太贪婪;图感情的女人,他嫌太较真。
前者如钟婉玲,后者如谢沛雯。
咏恩多好啊。不贪婪也不较真,懂分寸,知进退,多难得的好女人。
而现在,她说走就要走,对香港竟然没有半分留恋,七百万说还就还,他这才忽然之间意识到,原来她不贪婪也不较真,是因为她不图他的钱,也不图他的感情。一个对他毫无所图的女人怎么会爱他呢?她的爱都是她构建出来的假象,可他没看穿。这到底是他玩女人还是女人玩他?他一时之间甚至分不清她移情别恋和她愚弄了他五年这二者之间到底哪一个更可悲。
“无论如何,你救了我妈妈这件事,我永远感谢你。
“这五年我从你这里得到了许多,但我也给耀星拍了五年电影。
“不敢说多么兢兢业业,但我想也能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钱财我也还回来,连你取的名字,我也还给你,不知欠你的算不算还清。”
何止还清。
他想,这应该算是两不相欠。他有过多少女人,他自己也数不清,有些分开时有扯不清的烂账,也有些从他手里捞了不知多少银纸车房。而现在季咏恩要走了,什么都没落下。
也不是。她好歹还拿出了二百多万来买房。
五年里她拍了三十多部戏。这二百万就当是她的片酬。其他的他已尽数收回,她自找的。
一念之间,他阴错阳差对她留了最后一点点慈悲心怀。
“解约之后,你不得使用季咏恩这个名字参加任何商业活动。解约后五年之内,你不能在香港参与任何公开的影视拍摄。限期三天搬走。”
多了三个字,多了很大的余地。
她微微躬身:“多谢你。”
她走出他的办公室。在目送她出门的那一刻,他突然想清楚了,为什么刚才看她站在那里时,总觉得有不协调感。
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来不进他的办公室,他几乎没有在这个场景下见过她,怪不得之前总觉得她站在那里看起来很奇怪。
而以后,她也不会再来了。
第47章 今日宜搬家
钟婉玲和宝石台的解约费用最终谈到三百万。
在解约协议上签下名字靠的完全是肌肉记忆,签名她当年按照台里给她的模板练过一遍又一遍,只有这两个字写得特别好看,写的时候不能动脑子,但凡稍微过过脑子,写出来都会变丑。
在放空的那一秒里,她很突然地想到,如果没有陈仲谦,以她自己的存款,她甚至付不起这三百万的解约费。也就是说,做了这么多年明星,演过这么多大热剧集,到头来竟然倒欠台里钱。
解约后,她直奔耀星。去的路上已经和新经纪人打过电话约了时间,她到耀星大门口的时候,新经纪人正好出门迎接她。
新的经纪人是个女人,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穿深花灰色的职业套装。钟婉玲喜欢女经纪人,原来在电视台的时候,带她的经理也是女性,免了很多职权骚扰。
她带着律师下了车,经纪人迎上来,先寒暄:“好意外,你自己开车?”
钟婉玲笑,她心情很好:“很贵的车!若日日让司机来开,岂不成了司机的车?”
经纪人把她引到会议室,双方仔细过了一遍合同条款,她没什么意见,自然而然地签了字。
她没有挑剔的资格,也没有挑剔的理由,本来除了耀星她也无处可去。至少条款都很常规,陈仲谦没有仗着替她出了违约金让她签什么奴隶合同。
签完字的那一刻,经纪人朝她伸出手:“钟小姐,欢迎加入耀星,非常荣幸能够成为你接下来的经纪人,我姓郭,你可以叫我Connie,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负责你的一切演艺活动与商务合作,希望我们可以携手共进,让你的事业更上一层楼。”
钟婉玲握上她的手:“叫我Winnie就好,我们名字很像!Connie姐,我不懂的地方很多,接下来还要请你多指点。”
“互相指教了,如果合作中有意见请尽管同我讲。我带你参观一下公司。”
Connie带着钟婉玲在公司里转了一圈。耀星规模真的不小,在八十年代市场最热的时候赚了很多钱,从一层楼的一半发展到两层楼,发展到五层楼,再到后来自己买下了一栋大厦,亏损只是这几年的事,只看表面,仍是很光鲜的,总归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一面参观,Connie一面给钟婉玲讲解接下来的安排:“之后公司会给你安排一位生活助理,一位工作助理,一位司机——不过看起来你不喜欢有司机。如果你有自己用惯的助理,可以一并带过来。其余诸如公关、宣传之类的工作人员,公司有专门的部门,不会给艺人另外再配。”
钟婉玲在电视台的时候没有助理。台里没有那么多人力,也不会额外出这份薪资,最多在进组期间配一位工作助理,也得是人气艺人才有的待遇。大多收入还过得去的演员,助理都是自己花钱请的。
“季咏恩有没有助理?似乎没见过?”
不是她非要和季咏恩比,但整个公司的艺人,除了季咏恩,她也不认识别人。
“她没要生活助理,说是不太习惯。工作助理是有的,但不需要的时候一般也不带。”
钟婉玲又问:“Connie姐,可不可以问一下,你带几位艺人?”
“挂在我名下的有很多,应该超过十位,不过绝大多数都是执行经纪在负责,我亲自带的,算上你只有三位。”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楼。一楼有一块软木板,贴着全部艺人的大头照,方才没时间仔细看,此刻,钟婉玲走过去认真审视:“耀星也有这个?我以为只有电视台才有。”
“因为我们也有自己的导演,自己出品的电影,方便导演选人嘛。不过我们这块和宝石台那块比不了啦,电视台艺人多得可怕。我们其实平常也不依赖这块板选角的。之后你的照片也会加上去。”
钟婉玲从下往上一个个看过去,不少大银幕上的熟脸。人不多,很快就看完了,她又迅速地扫了两遍,终于确认:
“这上面没有季咏恩?”
“咏恩昨天解约了,不是耀星的艺人了。”Connie笑笑,补充,“她现在也不叫咏恩了。这是公司给她取的艺名,解约时已经收回了。”
*
季夏搬出深水湾别墅的时候,除了必要的证件外,只带走了她五年来写过的几个笔记本,床头柜里那沓照片,还有身上穿的一套衣服,其他什么都没带走。那些华丽贵重的首饰衣衫,名牌手袋,她只是短暂穿戴过,终究不属于她。
她的笔记本里记过很多东西。初到香港时学习粤语,攒钱记账,后来开始演戏,记录片场发生的事和演戏心得,也有行程与待办,甚至还有前段时间英文课的笔记,什么都乱糟糟记在一个本子里。
她始终认为这样的记法也是有好处的。如果什么都分开记录,那么一个本子里只有一块人生,但像她这样记,一个本子就是她某一段人生,很全面。
其实她本应有更多个人物品。离家时她带走的绿色行李袋,是母亲给她买的。这个行李袋跟着她一路辗转,最后在某一天,连同里面的各种破旧衣物一起被陈仲谦命人扔掉了,她甚至不知情。待她回来问起,他才轻飘飘地说,太破旧难看,实在碍眼,我叫人买了新皮箱给你。
行李袋里还有一个嘉顿饼干罐。她自己不舍得买,把其他武师吃完的罐子要过来做存钱罐用,晚上都抱着这个罐子睡,那破地方门闩不结实,她很怕遭贼。罐子里的钱她不定期拿出来去存银行,做了一个多月武师,从这个罐子里出去了将近两万块。她若不是黑户,数额还能翻倍。
罐子和行李袋一起被丢出去了,她很心痛地说:“里面还有钱。”
陈仲谦态度稍稍认真些许:“多少钱?我给你就是啦,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