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谁都清楚她有多需要钱。定下这个金额的时候,他究竟是希望她把这些年捞的钱都吐出来,还是希望她痛哭流涕地哀求他?他自己也突然觉得很矛盾。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似乎和以往任何一个时刻没有区别,仿佛没有解约,没有背叛,没有梁卓明,没有七百万。而再细看,就有了一种隐约的不协调感。
他说不清这种不协调感从何而来。
但不重要。
他死死盯住她的脸:“这几年,我是否有亏待你?”
季咏恩摇头。
“我哪里待你不好?”
她摇头。
“我是否给足你体面?
“谁救你妈妈命?
“谁送你妹妹读书?
“谁把你捧成小明星?谁让你一直有戏拍?
“要是没有我,你现在还待在那个小制片厂里,替人跳楼挨刀枪!打到死也出不了头!”
季咏恩始终缄口不言。
她有自己的答案,但她无法讲。
这种沉默激怒了陈仲谦。在他看来,这是否认,是不服气。
或者说,这个当口,她本来就很难做对,任何反应都会激怒他。
他原本已淡去的怒意突然间蹿升上来,顶上天灵盖,裹挟了他的理智。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烟缸猛地砸过去,好在准头一般,没有砸到她,重重落下去,将胡桃色的木地板砸出一个坑,不大,但很扎眼。
她抬眸,看见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太阳穴上的青筋凸着,生气得好明显。不过她不意外,她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她知道他生气爱砸东砸西,知道他生气会挂脸,知道他对身边人的容忍度低得出奇。
陈家有钱了很多年,他是当时家里最小的男孩子,没学会什么本事,从小被宠爱到大,忍不了一点不顺心的事,只要心头有气,就一定要发出来不可,而砸东西恰恰是一种非常有效的纾解方式。
不过这种纾解方式不是人人都喜欢。季咏恩就不喜欢,她砸东西有负罪感,与东西的价值无关。
第一次出演乱打乱砸的戏的时候,她对着那个廉价的花瓶,怎么也下不去手。
最后她把自己当成陈仲谦,一条过。
做了这些年生意,他看似正常,并不是性格与心理真的得到了锤炼,只是晓得了既然混迹商场,少不得人前要装一装。
但在这五年中,他很少在她面前发怒。不是他对她有什么额外的优待,是她做得太好了。仅此而已。
她太了解他了。有主动了解,也有被动了解,一起构成了现在。
“咏恩,我真的没有想到,你用一副听教听话没有主见的样子骗了我好多年,背后这么有主意!”
是骗吗?
她也说不好。
陈仲谦对她最大的误解,就是认为她没有主见。
一个真的没有主见的人,怎么敢揣着几千块钱就从内地的县城千里迢迢跑到香港来?怎么敢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撕下广告纸就去试镜?
怎么敢在他递来那张卡的时候问,里面有多少钱?
她就是太有主见了才走到现在这一步。在她十九岁之后的人生里,但凡她犹豫一次,都走不到他身边。
“我给你房子你不肯要,自己去内地购房。这么有主见?
“你哪一点出挑?是长得够美还是能力够强?离开香港离开我,你真以为还有人认得你是谁?
“穿戴齐整出门时有没有照镜子好好看看你自己?通身上下有没有一件是你自己的东西?哪一件不是我买的?
“凭你自己,你还穿着麻袋挤巴士!
“人靠衣装,好衫穿上身以为自己也同样高档?沐猴而冠、徒有其表,明不明白?”
季咏恩沉默地听着。
他羞辱她,不知疲惫。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掐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是我待你不够真心吗?你去找一个一文不名的狗仔?
“他付得起季秋的学费?他能让你继续做明星?
“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你做这样的选择,真的很蠢。
“我要你为我生儿育女,你三推四阻。要是换了他,你是不是就愿意?”
他拽着她的手臂,强硬地把她往沙发的方向扯。
她突然开始挣扎。她力气大,他身体虚,一时之间竟然不相上下。他怎么也按不住她,忽然间,她猛地甩开了他,脱离他的钳制,后退了好几步。
右臂被他拽过的地方生疼,她伸出左手去揉,左臂就自然横档在了胸前,摆出一副提防的架势。
他从她眼中看出戒备。
这种戒备非常非常伤人,他甚至没有见过那个什么狗仔,但在看清她的戒备的一瞬间,他感到自己已在某种不存在的对决中落败,男性尊严仿佛被这对该死的狗男女甩在鞋底子下面来来回回碾着踩。
呼吸发紧。他把本就松的衬衣领子扯得更松,指向沙发:“脱了衣服躺在那里,七百万违约金我给你免了!你就是现在出去拍三级露三点,也拿不了这么高的片酬!”
她深呼吸,抑制住爆发的冲动:“协议我已经签了,我们的关系结束了。”
陈仲谦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怔了好长时间,半晌,嘲讽地笑出声:“现在扮起贞洁烈女?我差点要信了,可惜我没失忆!当初谁为了钱爬我的床?”
当初季咏恩已经准备好为了钱爬他的床。
但是很长时间里,他连面也没露,只有各种她想也不敢想的馈赠流水一样地送到她手里。
艺人经纪合同,拍电影,漂亮的首饰衣衫。
Vincent告诉她,她妈妈和妹妹已经到港安顿好了,让她放心。
她意识到自己得到的太多,却还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她主动地去了解他,向身边所有人探听他的喜好与性格,已经做好了一切在某一时刻发生的准备。
但“某一时刻”真的降临时,她并不愿意。
那天的剧本会,她和导演编剧说明情况,母亲今日下午手术,希望放她早退。
她是老板新欢,戏份又不重要,导演没有为难她,痛痛快快放了人。
她出来时,迎面遇上陈仲谦。
他已在会议室门口透过那块小玻璃窗玩味地看了她好久。
局促,青涩,因为广东话又不会听又不会讲,总是傻傻地附和别人微笑,谁说话她就努力看着谁,眼睛睁得好大好亮。好傻,耳朵都听不懂,难道用眼睛看还能看懂不成?顶着一头新烫的卷发,她似乎是很不习惯,手总去拨弄鬓发,要么就是忍不住拍拍蓬松的头顶,脸上的青春与单纯和这头卷发特别不相称。
当日在片场看见她,觉得好可爱,现在看上去更加可爱。真惹人喜欢。
陈仲谦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带进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
手臂也那么细滑,没有赘肉的。
“剧本会也跑?开不下去?还是听不懂?”
她用蹩脚的广东话努力回答:“我妈妈下午手术,我要去看她。”
他搂着她的肩膀轻巧一带,就把她带到沙发上,整个人半压在她身上,在她脖颈与发间蹭来蹭去,手也不老实起来。
她攥住他的手,推开他,坐起来:“……可不可以晚一些?我想去陪我妈妈。”
他的眼神冷了几分,整理她的发丝:“你又不是医生,你去陪有什么用?”
“我放心不下,我想……”
他打断她的话:“医院、医生、全是我包办的,你不听我的话,也许今天就动不成手术了。”
“你之前不是还说想我?还说掛住我?那时候还懂得怎样讨好我,现在不会了吗?”他说着,开始动手解她的扣子:“要听话,要懂事,别分不清轻重缓急。”
他知道她听不懂几个字,还与她讲国语。
别分不清轻重缓急。
他说的好像是对的。但她还是不由得一阵阵发冷。
直到皮肤完全裸露,她想,一定是因为冷气打得太低了。
她无法动情投入,也不觉得舒服。在起起伏伏的疼痛中,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很遥远的地方,飘到了医院里,想,不知道妈妈现在怎样了,手术结束了没有,顺不顺利。
这是她的第一次。她没有感受到快乐,只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屈辱,后来再也没有踏进过这间办公室一步。
那天结束之后,他终于肯放她走,好心地叫自己的司机送她。她到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了,母亲还在昏迷,季秋一言不发。
直到母亲醒来时,把八卦杂志摔在她身上:“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家,你给人做情妇!”
她大脑一片空白,呆愣地在原地站了很久,意识逐渐回笼,心里很悲戚地想,是的,妈妈,这一切就在刚刚完成了。
她努力让声音和缓:“你怎样生气都是应该的。所有的解约条件我都答应了,钱我也会一分不少地还给公司。希望你可以看在这五年的份上、看在我答应了全部条件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我的亲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