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不问还有什么时候能问?谁知道她会不会什么时候就搬到上海去,再也不回来了?
他默默捧起杯子,放低声音:“你去上海后,你与陈生之间如何?”
季咏恩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没想刻意遮掩,但又不想把话说得太死,毕竟未来的事,目下还没有确凿定论,便谨慎地回答:“可能,顺其自然?”
任谁听来,顺其自然四个字都意味着她会和陈仲谦分手。毕竟她去上海,就一定会离开他豢养她的那间雀笼。
可梁卓明不知道契机是什么。她好好的二太做了四五年,怎么毫无预兆走到这地步?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一种可能——
“你突然回内地,除了现在电影市场不景气外,是不是也有周丽珍的缘故?”
“什么?”
“周丽珍怀孕,陈仲谦令你伤心?”
季咏恩的笑容有点困惑:“倒也没有……”
梁卓明等着她的下半句,可是没有,戛然而止。他追问:“话说一半不是好习惯。”
“你喜欢刨根问底?”
“因为我是狗仔。不过,如果令你不快,我向你道歉,说与不说都是你的自由。”
季咏恩想起上次见面。
“你也会话只说一半,而我与你不同,我不爱刨根问底。”
梁卓明仔细回忆了一会儿:“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你不会从1987年到现在都没有交往过女友?”
“我想起来了。”他稍稍坐直,“可既然你一直记得,就证明你也不是不想刨根问底,只是你没有宣之于口而已。若真不在乎,便不会记得了,对不对?”
季咏恩没应声。
“我中间确实有交往过女朋友。而且名字说出来,很可能会吓你一大跳。”他神秘兮兮地说,“你准备好迎接这个答案了吗?”
她点点头。
她知道答案的。她准备好了。
向雪梅低头努力翻账本。她也准备好了。
梁卓明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诶?你不好奇为什么会吓你一大跳?你难道不应该反问我,会不会是你认识的人?”
季咏恩喝下一大口柠檬茶作为掩饰:“答案揭晓自然就知道是不是我认识的人了。”
梁卓明神态变得正经:“Winnie.”
向雪梅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季咏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太镇静了。如果她没有事先见过照片,这时也会无比震惊的。
她亡羊补牢:“……真是令人意外。”
梁卓明探究地看着她:“你看起来丝毫不意外。你真的对一件事意外又好奇的时候才不是这种态度。”
“难道你很了解我?”
“上次我说我参加过陈生陈太的婚礼,那时才是你意外又好奇的样子,现在这样不是,更像是早就知道……Winnie告诉 你的?她怎么说?”
是的,是Winnie说的,关于你她也没说什么。
不可以这样。不能把什么都推到别人身上,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季咏恩决定说实话。
“其实,上次在你家里。”
向雪梅缩在柜台后,面部表情因过度震惊又要努力克制而扭曲得千变万化。
“我找相片的时候,找到了你的相册……我不是有意翻的,我只是以为那里会有我要找的照片,我看到你们的照片了。”
梁卓明回忆了片刻。
那本相册他已经很久没翻阅,他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张照片,此时她提起,记忆又回笼。
情至浓时,他与钟婉玲真是没少拍照片,后来也曾一遍遍翻看、回忆,却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有打开过旧相册了。
“这么说来,你是不是已经好奇了很久?”
季咏恩不想承认,但又难以否认,最终选择沉默。
他敛容正色,仔仔细细地讲述:“其实我们呢,读了同一届艺员训练班。”
第39章 前度
梁卓明和钟婉玲的故事,说起来一点也不复杂。
1988年,两个人同期考进宝石台的艺员训练班,一个学编导,一个学表演。
其实当年,训练班的老师极力劝说梁卓明改学表演,他拒绝了,理由是不爱抛头露面。
“你学编导,当时是想做什么?”
“……导演咯,显而易见。”
“那后来为什么没做成?”
“考评没过。”梁卓明耸耸肩,“和台里的大前辈吵架,他放话说只要他在一天,台里永远别想有我的位置。”
“你也可以投递简历到电影公司,以你的经历,应当可以在片场谋得职位才对。”季咏恩仔细思索,“由摄影助理开始,做到助理导演,最后做导演,是很常规的路径……”
“等不起了。”梁卓明打断她,顿了顿,“我妈妈查出肺癌,需要钱。”
季咏恩心头一动,沉默下来。
“当时确实有电影公司肯要我,从摄影助理做起,但是,是拿日薪的,没工开就没钱。”
1988年的香港电影市场日日有工开,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摄影助理不见得日日有工开。
“而杂志社有固定薪资,看文章反响另有奖金,我需要稳定的收入。”
“但是呢,病没有治好。”他苦笑着叹息一声,“第二年我妈就过世。当时借了好多钱,我一直还到前年才还完。”
怪不得他就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不舍得换。季咏恩能够感同身受。如果没有陈仲谦,也许现在她也是一样的境地。
“所以我没办法同Winnie在一起咯。叫人家女孩子与我一起还债啊?和平分手咯。”
梁卓明为这段关系下了简单的总结。
但实际上,他们的恋情结束得要更复杂一些。
88届艺员训练班结业时,他妈妈还没查出癌症。真正的症结在于他毕不了业,无法留在宝石台工作,可钟婉玲已经拿到了作为新人而言能拿到的顶薪合同——拍一部剧有足足五万元。
她如今已经看不上的薪资,在当年是她美丽未来的开端,已足够她骄傲。她野心勃勃目标明确。她是Winnie,她不会辜负这个名字,她会永远赢下去,她知道自己的天资,她要做宝石台的当家花旦,她要拿视后,她要全香港都认识她,她要从公屋搬出去,住最大最漂亮的房子!
要做当家花旦,要做视后,可以有一个破产的穷光蛋男朋友吗?
他还可以奋斗,但她等不起了,她已先一步踏上奋斗的路程,她要毫无顾忌地往前冲去。
于是她先提了分手。
她知道自己狠心。可不仅仅是对他狠心,她对自己一样狠心。十九岁的钟婉玲真的喜欢梁卓明,但如果这份感情的代价是前途,那么——
“对不起。”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梁卓明不怨她,干脆利落地放了手。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要当视后,要搬出公屋,要住最大最漂亮的房子。
也不是没想过挽回,可明知对方决绝,还要把姿态做得难看,岂不是连最后一点美好的回忆与感情也消磨掉了?
那时他已准备好去一间电影公司做摄影助理,季咏恩所设想的上升路径,他也想过。他甚至天真地做过白日梦,有朝一日他成了名导演,两个人都功成名就时,也许不是没有机会再续前缘。
就是在那时候,他妈妈查出癌症。摄影助理的工作做不了了。
理想没了,恋人没了,妈妈也要没了。
梁家破产的时候,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人还可以这么穷。
这时他又发现,原来没了钱还不是最穷,人竟然还可以更穷,霉运是没有底线的。
起初他还会时不时翻一翻钟婉玲的照片,有时亦会梦中相见,后来就变得没时间思念也没精力做梦。刚入行的新人狗仔要和搭档一起二十四小时盯新闻,蹲守在垃圾桶附近去翻人家的垃圾是必备技能,一个人的什么都可以伪装,但是垃圾很难伪装。像狗一样四处嗅闻寻找线索,难缠得不得了,不然怎么叫狗仔?他都数不清自己熬过多少个夜,翻过多少包垃圾,从一堆烟头果皮骨头里翻出一条早孕试纸,为写出大新闻拿高额奖金不择手段。
那一年钟婉玲出道就演女主角,台庆拿了新人奖,风光无限。搭档建议去蹲一蹲这位新晋玉女,他拒绝得十分坚决。
在他的娱记生涯中,他从未盯过钟婉玲的新闻。唯一一次写她,是她和陈仲谦的绯闻铺天盖地的时候。社里不肯放过这么大的新闻,要相关的稿子刊登,他自告奋勇揽下这个任务,又写了一篇装疯卖傻的东西交上去。
他被骂得很惨,但那篇文章最后还是被采用了,毕竟有总比没有强。写得不准不实没关系,落于人后不可以。
如果不是季咏恩机缘巧合去参演了电视剧,他想他这辈子也不会在她面前现身。她已经走得好高。
躲在杂物间里看见她和陈仲谦相谈甚欢的那一刻,他想,你可以住最大最漂亮的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