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的所有女人中只选择一个留下来,他会选谢沛雯;如果年老病重时选择一个女人侍奉在他的榻前,他也只会选谢沛雯,他总觉得其他人都有可能篡改他的遗嘱然后掐死他。
但现在再问这两个问题,他也不确定了。他甚至觉得谢沛雯才是最有可能掐死他的人。
以前觉得无伤大雅的小谎,现在再回想也非常刺心——小事上都无法坦诚,大事叫我怎么相信?!
可说回眼前,钟婉玲大部分都是真话。
她确实要拍二百集电视剧。
宝石台也确实会狠狠压榨确定不会留下的艺人,算是他们的传统了。
他也确实对很多女人说了这些话。
可这些无法佐证她的心意。百分百的谎言不高明,最怕七分真三分假,这道理他又不是不懂。
钟婉玲身经百战,对手演员忘词也好,即兴发挥也好,怎么她都照演不误。可以不立功,但一定不能犯错,在台里拍戏的时候,她会努力确保导演喊咔的那一刻出问题的不是她,谁先接不住戏谁挨导演的骂。
“我确实一直在背着你偷偷吃药,我知道,我好可恨,但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对不起。”
她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用力呼吸平复情绪。
“我会搬走,看在这段时间的情分上,给我两天时间找新住处,不要让我流落街头……算我求求你。”
陈仲谦盯着她水润肿胀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头,突然笑了。
“Winnie.”
钟婉玲的目光投向他,眼神明亮哀伤,而胸中不无忐忑。
她好舍不得这间房,她还没有拿到手。
不要。不要就这么答应!
“如果不需要拍电视剧,你是不是就可以怀孕?”
此时此刻,无法给出其他答案,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给你两条路。”陈仲谦又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一,我给你一周时间找住处,一周后,你从这里消失。”
钟婉玲没有接话,等着下半句。
“二,违约金,我替你出,我给你赎身。先前说的其他条件,也全都算数。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我选二!
但她面上无甚波动。演员么,天塌下来也要稳得住。
“但如果一年之内,你怀不上,你的下场不会很好看的,我保证。”
*
季咏恩的call机消息爆炸了。
她去上海时没有带call机,回来收拾妥当后拿起来一看才发现,这期间梁卓明call了她无数条。可惜她的call机型号太老,不是文字机,所以这么多条消息,来来回回显示的也只有数字,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本想明日再回,转念一想,这么多条,想必有急事,便回拨过去。
他留的是杂志社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他的同事。她询问:“请问梁卓明梁先生在吗?”
电话那头很快换人,伴随着细微的电流声,他的声音有点迟疑:“喂?”
“是我。你……”
她话音未落,被他迅疾地打断:“我终于联系上你了!我还以为你真的离开香港再也不回来了!前几天你消失得好彻底。”
季咏恩本想说,只是前几天回了一趟内地,一想到后面还要接连解释许多,又不想说了。
又想说,可能以后真的不回来了,觉得不合适,亦噤声。
这栋别墅还是陈仲谦的地盘,许多人在看着,听着。
因而她选择沉默。
“喂?季小姐?”
她思量片刻,开口,声音很轻:“见一面,可以吗?”
那头还没有回答,陈仲谦回来了。
他是从没有打扰别人打电话的自觉的,不会因季咏恩在讲电话就保持安静,甚至会与她搭话。
“在和谁通电话?”
季咏恩捂住听筒:“梅姐。”
既然是和向雪梅通电话,那么倘若就此挂断,实在太可疑。她放开捂住听筒的手,若无其事地说:“梅姐,我收拾一下就去找你,你就在店里稍微等我一会,别乱跑。”
电话挂断了,陈仲谦追问:“发生什么了?”
季咏恩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打从女儿生下来,梅姐就总与阿豪哥吵架,阿豪哥忙生意,对她难免有些忽视,她最近总是胡思乱想。我去劝一劝。”
她收拾妥当出了门,陈仲谦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半晌,目光突然转向电话机。
*
向雪梅与阿豪感情很好,很少吵架。
季咏恩进茶餐厅的门,第一件事就是嘱咐向雪梅:“我对陈仲谦撒了谎,说你们吵架了,我来劝架。如果他核实,千万不要说漏嘴。”
虽然她知道他核实的可能性其实微乎其微。他对她这些朋友向来是没什么兴趣。
梁卓明穿着季咏恩送的那身衣服赴约。
人靠衣装,此言非虚。好衣服上身,他也似乎找回了一点往日的影子,落魄之气削减不少。季咏恩站在门口,看着他远远走过来,她也没想到自己选的尺寸这么合适,又想,也要体态撑得起来才好看,他就穿得很好看。
她其实没把握他能不能听懂,但又觉得他不是蠢人,于是决定来等等试试,等到他真的来,却不感觉意外,仿佛意料中事。
向雪梅抱着孩子走到她旁边,肩膀碰了碰她:“喂,你什么情况?”
阿豪正在收食客吃剩的碟子,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梁卓明由远及近,突然插话:“那个狗仔。”
他去给那个狗仔送过钱,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向雪梅恍然大悟:“就是缠上你的那个狗仔!倒是挺帅的……”
“不是这样的……”
说话间,梁卓明已经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季小姐!你送我的衣服我穿上了!你觉得如何?”
向雪梅和阿豪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季咏恩,又对视,又齐刷刷看向梁卓明,仔细观察起来。
夫妻之间总是有些默契的。
季咏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示意梁卓明落座,顺手从其他桌台拿了一份菜单递给他:“坐,随意点,我请。”
阿豪转去后厨,向雪梅回到柜台后,但眼睛总是偷偷瞟过来,视线在梁卓明和季咏恩身上来回打转。
她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好友,若说季咏恩出轨,她也觉得情有可原,谁会想一直伺候一个老头子?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就该跟年轻帅气的男孩子在一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梁卓明根本不想点单,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她。
“你怎么消失了这么久?消失得好彻底。”
“其实前段时间,我去了上海。”她思索一瞬,还是据实相告,“我去上海买了房子,谈了经纪公司。”
梁卓明一怔:“你真的要走了?以后不回来了?”
“还是会回来的。”她垂眸,“我妈妈短时间内还是会住在香港的疗养院。如果这边有工作,我也还会回来拍戏。”
单论演员这一行的收入水平,内地还远远比不上香港。季咏恩演些配角戏份,一部电影也可以拿个三四十万。这当中固然有看在陈仲谦的份上提起来的部分,但底价也是不低的。而在内地拍电视剧,顶级当红的香港演员也就能拿到一集三到五万左右的片酬,季咏恩这种级别,能谈下一集一两万已算很好,而寻常来说,电视剧的拍摄周期往往比电影长些,收入水平近乎腰斩。
因此,倘若在香港还能有戏拍,她还是想回来。
“只是,以眼下的市场,我在香港很难有戏拍了。演员的下坡路和其他行业不一样,可能上个月还片约不断,下个月就什么都没了,好像跳崖。你是娱记的嘛,应该见过很多过气的演员,能明白才对。”
梁卓明抿抿唇,片刻,长出一口气:“也好。早十年的时候演员还没这种机遇,现在若是在香港遇冷,还可以去内地,内地市场前景好广阔的,而且那里是你的家……我还没有去过内地呢。”
“怎么不去看看?我会招待你。”
“没时间啊。但我很想去看看,那里天大地大,想必气质和香港会不同,香港太拥挤,拍来拍去只有数不尽的楼,拍了好多年,也想去拍些不一样的东西。”
向雪梅端上柠檬茶,又不动声色地看了梁卓明两眼,转身离开。
季咏恩太了解她了,对她的好奇感到局促,又莫名其妙有些心虚。若不是事出有因,才不会选在这里见面,就知道会引得她好奇。
梁卓明捧着杯子。他能感受到向雪梅和阿豪探究的目光,也认出了阿豪,很轻易便确认了这三个人的关系。季咏恩和那个抱着孩子的漂亮姐姐是好友,阿豪和漂亮姐姐是夫妇。这让他有一种踏进季咏恩娘家的错觉——虽然明知不是,她的母亲还好端端活着呢。
是他动机不纯,做贼心虚。那个他想问很久的问题,至今也没能认出来,尤其在这对夫妇的注视下,更加问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