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时对你讲过假话?”
他无法自控地想起季咏恩之前的回答,忽然之间发冷。
阿雯曾经哭着说,是你求我嫁给你的!
Cici曾经笑着问,我给你生个宝宝好不好?
甚至,甚至就连咏恩也曾经羞怯地用蹩脚的广东话讲,我好挂住你,只换来他一句嘲笑。
还有很多很多女人。
她们真心未死时的鲜活面孔,他明明见过,也拥有过。
*
陈仲谦去见了律师,明确两件事。
一,如果离婚,能不能让谢沛雯净身出户。
二,他能不能取得子女的管养权。
两个问题律师都给了他否定回答。其实他心中亦有答案,只是不尘埃落定总是不死心。他和谢沛雯的资产、社交、人际等等等等,全都已经盘根错节地虬杂在一起,常规手段不可能分得开,硬要刀劈斧砍只会两败俱伤。
至少在这方面,他们想法异常的一致。
她不愿和他分家产,他也是。
宁可相看两厌,也不肯财富有所损伤。
见过律师后,他还是回了深水湾别墅。
季咏恩不在。自从季秋回港,她时常出去找妹妹,他知道,也放心。他并不全然想见她,但又觉得她没有坐在那里不习惯,很空虚地坐了一阵子,烟抽了一支又一支,心脏在尼古丁的作用下跳动愈发频繁剧烈。他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心脏禁不得这样的刺激,终于掐了烟,回到楼上卧室去睡觉。
不抱着别人便睡不着时,还是不够疲惫,现下心力交瘁,几乎是沾了枕头就睡去,安眠药也不必吃。
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梦见很多人,年轻的阿雯,现在的阿雯,甚至梦到了Cici,明明已经断了很久。梦中她那张白净可爱的脸变得异常清晰,可周围的景色却像是加了某种复古滤镜,她剖开小腹,从中掏出的却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还在一收一缩地跳动。
他梦见他带着阿慧去放风筝,线断了,风筝落在很高的树顶,阿慧爬树去捡,环抱在树上,恍惚间变成了当年抱着他大腿的小女孩,只不过现在抱的是树。
其实他一次也没有带孩子们放过风筝。
阿慧越爬越高,他逐渐看不见,朝着上面大喊,令姿!太高了,很危险!
上面传来阿慧的声音:“我不叫令姿,你忘记啦,我叫慧明!”
当初他很想给女儿起名叫令姿,多么具有大家闺秀风范的名字。可他和阿雯早已讲好,孩子的名字要平分。慧明是阿雯取的,饱含她的祝愿,她希望她的女儿聪慧明断。
而以他看来,女孩子实在不应太聪明,像阿雯,太聪明要强,并不好。他数次想说服阿雯改女儿的名字为令姿,最后她听得烦了,问他:“那以后有了儿子,儿子的名字让我来取吗?”
他不再提这回事,最终儿子的名字归了他,取了绍庭二字,承绍门庭,他满意得不得了。
阿慧消失了,树消失了,风筝消失了。他在原野中走了很久很久,耳边最终响起的,还是谢沛雯的声音。
是他带她去看电影的那一天。散场后她说,阿谦,我从没想到你具备拍电影的才华,你这部电影很棒!
他想回应,拼命呼喊,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醒来时喉咙干渴,口中好苦。
看了看钟,他只睡了两个小时。
坐起来喝口水,再躺下,没有休息完全,但又无法入睡。季咏恩还没有回来。他翻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安眠药——没有。不在这边,那就在那边了。平常要吃,都是季咏恩拿给他的。
他翻了个身,去翻她那侧的床头柜,拉开抽屉,看到了两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床头灯的暖黄灯光在玻璃灯罩的笼罩之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信封上,想不注意到也不行。
是钱吗?但看大小,又不太像。他拿起信封掂了掂,抽出内容物,是一沓子相片,季咏恩的相片。
他疑惑地一张张翻过去,大多是拍摄宝石台剧集期间在片场被偷拍的照片,甚至偶有钟婉玲入镜。他没有产生什么怀疑——她总是很懂事的,知道片场偷拍的照片流露出去会影响电视台的安排与宣传,便出钱买下来,不稀奇。
仔细看看,这些照片还将她拍得蛮漂亮。
他随手把照片搁在床头柜上,找到安眠药,吞下一颗,又睡下。
*
季咏恩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去季秋那里取走了当时买的那套西装,call梁卓明出来,见到面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袋子递给他。
买都买了。若不送出去,这套衣服就只能进垃圾桶了。
即便是那很明显是服装店的商品袋,梁卓明也没有想过里面真的会是一套新衣服。
“哇?送我的吗?季小姐,你买衣服送我?!”
季咏恩有点手足无措。他反应实在太大了,一套衣服而已,干嘛表情这么夸张!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陈仲谦。刚与他在一起时,她也送过他东西,是一条领带与配套的领带夹。在一段尝试认真经营的关系中送礼物是人类的本能。
他甚至没有亲自上手摸一摸,只是随便瞥了一眼,评价为“还不错”,就让人收进了衣柜。虽然后来也有佩戴过,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你还记不记得,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对比之下,忽然觉得还是梁卓明更讨喜一些。
“……逛街时随便买的。”她抿着唇,片刻,补了一句,“不知道尺码合不合适,反正票据在里面,若不合适,你自己去换好了。”
“季小姐,你品味很好!这两件衬衫很合适这西装。”
她据实相告:“衬衫是我妹妹选的。我最不擅服装搭配。”
“那就多少还算是精心挑选,不完全是随便买的咯?”
季咏恩不应声。
比起她送他衣服的原因,他其实更加好奇她挑选衣服时的心情。
两个人走在林荫道上,他把袋子整个抱在胸前而不是手提:“我可不可以当这是生日礼物?”
“嗯?”她有些意外,“你的生日在什么时候?”
“半个月之后。”他抱着袋子的手又紧了紧,如获至宝,“季小姐,你猜一猜,我上一次收到生日礼物是什么时候?”
“去年?”
“不对。”
“啊。”季咏恩恍然大悟,“半个月之后,那你是一月的生日咯,上次收到生日礼物应当是今年才对。”
“你的推理很有道理!”他腾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但是不对。”
“那我猜不到。”
“我上次收到生日礼物呢,是1987年的时候了。”
季咏恩回想起上次他说母亲癌症,父亲跳楼,不会就是那时候?
鬼使神差地,她问:“后来的女友,不曾送过你生日礼物?”
梁卓明的眼睛眯了眯:“你的措辞好奇怪,什么叫后来的女友?”
季咏恩暗叹自己失言。
她不自觉想起了在他家看到的那张合照。
和钟婉玲的合照,背后标注的日期是1988年6月,她下意识以1987年为起点,那么1988年的钟婉玲,自然就是“后来的女友”了。其实他从未透露过往的感情经历给她,她不应问得这么贸然。
也许他们在一起时,他已过完了生日,所以钟婉玲没有送礼物给他的机会也说不定。
“我猜测的。”她含糊过去,“总不会从1987年到现在你都未曾交往过女友吧?”
“倒是有交往过……”
梁卓明的语气听上去似有后文,但却止步于此,多一个字也没说。
季咏恩先打破沉默:“《四百下》,我后来自己看完了。上次我不是看到中途睡着了么。”
“那么大明星季小姐,您如何评价?”
“主角实在是闯了好多祸。”她斟酌着,“可他又好茫然,连闯祸也是茫然闯下的,又茫然地逃跑了。”
梁卓明点点头,表示他有在听。
“那么你又如何评价我的评价?”
梁卓明转过身来倒着走,面向她:“让我们只评价事物本身,而不评价他人的评价,亦不让他人来评价自己的评价。大多数人都没有这种资格。”
“你听起来好像读过很多书。”
对向有几个结伴的学生打闹着走过来,他背对着看不见,季咏恩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扯到旁边来,避让学生。
其实她早就想说这句话了。她没读过什么书,但言谈中总觉得他像是读过很多书。他的书桌上有很高一摞书,她还记得。
“我啊,我读洋书的,我以前在瑞士读书。”
谢沛雯在美国读书,季秋在日本读书,梁卓明在瑞士读书,季咏恩实在太好奇在国外读书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了。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参加过陈生陈太的婚礼。”
这下换季咏恩表情夸张。
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