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地是九龙城一间泰国餐馆。向雪梅本来口味很清淡,怀孕之后喜好大变,爱酸爱辣爱各种重口味,尤爱泰国菜,千挑万选挑中这家,季咏恩陪她来过不止一次,起初吃不惯冬阴功里的香茅味,吃多了竟也逐渐爱上。而向雪梅得了医生嘱咐,孕妇禁食香茅,深以为憾,只能看着她吃,聊以安慰。
“泰国菜,可以吗?”
进门之前,季咏恩回头问梁卓明。他懒洋洋地跟在她身后:“先斩后奏啊?走到门口才问我意见?”
“在路上我问过你,是你说随意的——”
“哇,你又当真。”梁卓明笑得眼睛眯起来,“原来你真的分不出是不是玩笑,我好愧疚。我喜欢泰国菜。”
季咏恩无语凝噎,其实很想告诉他,我们并不是熟到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关系,但不想让气氛在谈话正式开始之前就变得冰冷尴尬,因此没有说话,沉默走进餐厅。
侍应生送上餐单,季咏恩交给梁卓明:“你来点好了。”
他接过:“那我不客气了。你有什么喜恶吗?”
“我没有忌口也没有偏好,你随意。”
他翻了翻:“冬阴功海鲜汤、烧猪颈肉、手打虾球、青木瓜沙律、香茅烧鸡翼,咖喱汁蒜蓉包。先这些,多谢。”
侍应生带着餐单离开,餐桌上陷入沉默。半晌,季咏恩先打破安静,随口闲谈:“没有去过泰国,也不知正宗不正宗,朋友带我来过几次,希望你喜欢。”
“正宗啊。这家开得很早,我来过,和在泰国吃的味道差不多。”
“嗯?”她抬眸,“你去过泰国吗?”
“年轻的时候到处都去过。”
几岁算是“年轻的时候”?她打量梁卓明的脸,想估算他的年龄——但她不会。她本就是那种不太会判断别人年纪的类型,加之身在娱乐圈,交际圈中艺人居多,大都保养得宜,这更为她甄别年岁带来阻碍。在她眼里,年龄处在二十五岁到四十岁区间的人几乎都长得差不多,她永远看不出二十六岁和三十二岁的分别,根本不明白其他人都是怎样看出别人的年龄。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觉得他又像二十四岁,又像二十八岁,又像三十岁,实在分辨不出,最后说:“可是你现在看起来也还年轻。”
先上来的是青木瓜沙律,梁卓明皱着脸:“第一口不想吃冷的。”但依然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咽下后回话,“谢谢你季小姐,自从过完四十岁的生日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年轻。”
季咏恩狐疑地打量他,更加怀疑自己分辨年龄的能力,但吃一堑长一智,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于是迅速反应过来:“不要骗我了,鬼才信你四十岁!”
“诶?这次你没信?有进步!”
季咏恩沉默,久久地沉默,也没有笑。
在日常的人际交往中她很少沉默这么久。上位者沉默是理所应当,下位者沉默是故作姿态,她上要稳住老板,下要为未来铺路,自认没有沉默的资本,待所有人都宽和谨慎温柔,从不让场面冷下来。
人人都说季小姐人很好。
而人很好的季小姐今天已经不知道沉默了多少次。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初识就不怎么友善,也许是因为他不是演艺圈从业者,反正没有必要时刻笑面相对,这样安静的场面令她不习惯,却又很轻松,一种不用再逢场作戏的轻松。
不想再浪费精力在毫无营养的玩笑上,季咏恩率先开启新话题:“首先,今天多谢你相助。”
“好说。”
“其次,请你不要再偷拍我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她有些微错愕,只是面上不显,保持着礼貌的分寸:“因为给我造成了困扰。”
“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我给你拍的照片,还想再拍些好看的送你。”梁卓明一脸无辜,“或者说是卖给你。那我已经拍完的这些,你肯不肯买底片的?”
当初他开的价格可是五百一张,季咏恩回想起上次寄来的厚厚一沓相片,若按这个价码,将是一笔巨款。可若是不买,被狗仔缠上了怎么脱身?
梁卓明看出了生意做不成。已从她身上赚了够多的钱,今天除垫付的医药费外,她又另外支付不少,出手很大方,人也很厚道,已然远超他预期,适可而止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便摆摆手:“算了算了,到此为止。”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好说话,有些意外,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又开口:“不过你的照片我留着也没用,还是寄给你啦——这次算我友情赠送。仍然寄到那间茶餐厅?”
“好,多谢。”
氛围再度安静下来,季咏恩回想起他拍的照片,明明心头仍有无数疑问,既然以后大概不会再见,不如今日满足好奇心。她试探着问:“你为什么只寄了那一次照片?”
“本是让你验货的,可我后来才意识到,想让你买底片,就不能把冲洗好的照片给你啊!真是失策。你手里有照片了,怎么还会买我的底片呢?”
好,至少不是在挑衅。
“那你怎么混进录影厂的?”
“秘密。”
她忍住了追问什么秘密的冲动。这样追问是人之常情,只是她很有分寸,转问其他问题。
她更好奇的问题。
“你的摄影技术很好,为何做狗仔?”
梁卓明埋头苦吃,努力咀嚼,将口中的食物完全咽下后才回答:“什么狗仔,娱记啦!”
“为何做娱记?”
“生计所迫咯,又不是人人都能做摄影师甚至做导演。”他喝了口柠檬水,放下餐具,似乎准备好好与她谈论一番,“类似的问题我也可以问你,你也不是不会演戏,为何总演些差不多的角色?”
这样类比,季咏恩便知晓答案。世路各风雨,行路人各有各的不得已。
“正如你也不是因为喜欢才总是演同一类角色,我呢自然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去做娱记,但你还是会演下去打下去,我也还是会拍下去写下去,我们都在谋生,也都在等一个机会,虽然时代太快生活太难,机会可能永远不会来,但也许某一天就撞了大运,你我也算多有相似之处,你说是不是?”
“不止你我。”她没否认,但也没完全承认,“世上有无数人如此,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做自己喜欢的事。其实我已算幸运。”
就算这份幸运来源卑劣,也实实在在改变了她的命数,人不可以想要太多,太贪心会遭天谴。
接下来的时间里,二人没有再交谈,直到这一餐结束,走出餐厅,梁卓明表态:“等到你的电视剧播出,我会写稿子说你好话的,我这个人呢,很知恩图报的!”
他跨上摩托车,把头盔递给她:“先报答这一餐,我送你回家。”
季咏恩思索片刻,接过头盔,坐上他的后座。
她喜欢这种感觉,还想再吹一吹自由的风。
今晚陈仲谦和钟婉玲在一起,大概不会回别墅,应该是没关系的。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带着恐慌的兴奋感,怎么好像是在偷情一样?他们明明清清白白,甚至不熟!
她还没有来得及戴上头盔,不远处一男一女挽着手朝这边走来,女人语速很快:“不是正宗不正宗的问题,是我不爱泰国菜,要不是陪你我才不会来——”
梁卓明从后视镜看见季咏恩十分罕见地露出了见鬼的表情,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对男女,顺着她视线望去——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女人亦看过来,在黑暗中眯了眯眼,歪着头,似乎想看得更清楚,走到近前时,朝着季咏恩扬了扬下巴,笑容意味不明:“仲谦最近又有新欢,你似乎很清闲啊?”
季咏恩勉力扯出分寸合宜的笑容。
谢沛雯的目光在梁卓明身上上下打量:“这位是?”
季咏恩不想见她,尤其不想见谈恋爱的她。她换人的速度也不见得比陈仲谦慢啊!貌合神离到如此地步仍要做夫妻吗?到底是什么孽缘,总让她们两个碰在一起?
对方看她的表情分明是误会了她和梁卓明的关系。她解释,先不说谢沛雯信不信,也太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不解释,谢沛雯以为她是同道中人?像苍蝇飞进口中,吐出咽下都恶心。
梁卓明比季咏恩先开口:“不要用这种眼神看人啊小姐,很冒犯的,季小姐找我买料的,要跟着我去盯我销毁底片。”
谢沛雯的注意力彻底转到他身上:“买料?什么料?”
“你在外面谈恋爱的料咯,她不买的话就见报。”梁卓明伸手向前一摊,“为维护你们家庭和谐季小姐真是不遗余力,你说对不对陈太?”
谢沛雯仍笑着,只是眼眶微微一紧,没说什么,带着她的新欢走进餐厅。
玻璃门隔绝二人的那一刻,季咏恩猛地抓住他手臂:“你认识她?”
“我是娱记啊,陈生绯闻满天飞,她是原配,我认识她的脸很奇怪吗?”他戴好头盔,“快戴好。为何你见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你要是不解释,她会以为捉住你把柄,难道你看不出她表情就是这个意思?何不反过来捏她把柄?毕竟你又没在偷腥,她可确实在偷腥,她不是更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