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吃过早食后,二人皆换了一身素净的装扮,荀秋穿一身浅灰色道袍配一顶玄色网巾,赵青萍则是穿一身葡萄紫色交领袄裙配上月白色的马面裙,发髻上仅插了两朵不起眼的珠花,再绑了条浅紫色的发带。
两人如此装扮,便不好带上小彩和宝全等人,只荀秋骑了匹马带上了赵青萍出了玉竹巷的家门。
赵青萍这还是前世今生第一次骑马,马的个头比她的身高还高,她怕摔下马去紧紧握住身下的马鞍。荀秋瞧出她的紧张,左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贴耳轻声道:“有为夫在,不会摔着娘子的。”
有了他的话,赵青萍紧张的情绪才缓解了一些,不过依旧没有适应骑在马上的感觉,整个人的身姿还是显得略有些僵硬。
荀秋理解她的紧张,他进宫初学骑马时比现在的赵青萍还要紧张。教骑马的太监只简单教了他上马的动作后就甩身出了训练场,留他一个人和一匹高头烈马在一起。当时他要赶上皇帝次日出行的春狩,于是大着胆子翻身上了马背,烈马本就不驯服,与他也不熟悉,他一上马马儿便疯狂跑动起来企图将背上的他给抖落下去。
荀秋死死抓住缰绳,夹紧马腹在训练场和马儿跑了一圈又一圈,只到马儿意识到背上的人无法被自己摔下来,才逐渐放慢了速度任凭荀秋驱使。那日荀秋和马儿在训练场练到日暮才分离,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看,自己的双腿都被生生磨破了皮,疼了整整快十天才恢复如初。
此刻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荀秋觉得当时的一起都是值得的,若不是他抓住每一个机会,他也不能年纪轻轻就爬到现在的位置,那皇上当日为赵青萍指婚的或许就另有人选了。
“夫君,我们先去哪里好呀?”赵青萍张望着街市上的风景,偏过头问他道。
荀秋闻言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琼台的舆图,对她道:“先去西城吧。”相较于城东多是达官贵人和读书人的居所,西城普通的百姓要更多一些。
两炷香后,两人来到城西的早市,这里上次为了查假铜钱荀秋和巩振他们来过,荀秋对此还有些印象。下了马,荀秋牵着马陪着赵青萍有目的地闲逛起来。
两人在一家卖花生汤的小摊前停下,买了两碗花生汤加入了这家小摊很是热闹的顾客之中。
赵青萍出门前就和荀秋商量好了今日的人设,他们夫妻是外地来的客商,在江宁做一些买卖布匹的生意,现在经过琼台是访问住在琼台的一位远亲。
“两位客官,你们的花生汤好了。”老板娘热情地把两碗热腾腾的花生汤端到两人面前。
赵青萍一边拿调羹搅动起花生汤,一边开启了自己的表演。她看向邻桌一位衣着齐整的中年夫妇,对其中的娘子搭话道:“大娘,妾身和夫君是来琼台访亲的,我那亲戚说琼台近几个月似乎出了好几起姑娘失踪的事情,妾身听得心慌慌的,可不知道她是唬我还是确有其事啊?”
妇人停下手里吃东西的动作,抬头望向赵青萍,见她长得楚楚动人,心中喜欢起来,她笑道:“娘子说得这事,小妇人倒是没怎么听闻。”她回过头看向自己的夫君,“夫君,你可听说过这娘子说的事情不曾?”
被妇人叫到的中年男人端起碗把最后两粒花生仁吃进嘴中,待吞咽下去,他拿手帕抹了嘴后才看向赵青萍那边开口道:“老夫是在酒楼里头做账房的,娘子说的这事老夫倒是听过往的客官们说过些。且不止是在琼台,临县的乐平,逢钦这两年也都陆续有年轻的姑娘失踪,有人说是跟情郎私奔了,有人说是别拐子拐了,且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
听到这中年人的话,花生汤摊上的其他客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说自己邻居家的闺女就是前年被拐的,有的说自己隔条街上的杂货铺的女儿去年失踪家里人就说被拐了,结果今年春天发现人大着肚子跟一个男人出现在城南的十方镇呢。
赵青萍一碗花生汤吃得慢悠悠,且把这些个信息听了个清楚。
从早市离开,两人又去了城西的东华茶楼,据那账房先生说东华楼是琼台第一大茶楼,有三层楼高,三教九流人物都有,最是听故事听消息的上好去处。
与账房先生说得不差,东华茶楼里头热闹非凡,穿着直裰的读书人,穿戴整齐的小娘子,带着琵琶弹唱卖艺的伶人,穿插各桌间卖时鲜果子的小贩……各色人物把宽敞的茶楼填得满满当当。
在跑堂伙计的引导下二人才在一张八仙桌前落座。听伙计的介绍,二人点了壶碧螺春和一碟时令桂花茶饼。
上了茶,赵青萍为她和荀秋各自倒了一杯,两人谈起先前在花生汤摊上听到的故事。
“夫君觉得他们说被拐的姑娘是与人私奔去了,这话可信吗?”赵青萍问荀秋道。
荀秋呷了口茶,方道:“自然有这样的可能,不过应当只是少数,那更多的姑娘估计还是被人拐了。”
“拐子真是可恶,也不知道在这琼台的地界上究竟有多少姑娘惨遭毒手。”赵青萍忿忿道。
两人的谈话吸引了盘腿坐在隔壁空桌底下打盹的乞丐马槐。马槐年方十五,从乞已有五年余,本是逢钦人,九岁上随父母来琼台做生意,不料父亲被人坑骗,变卖了全部家当都不够还债,父亲气急急火攻心而亡,母亲过度伤心,不过一月也随父亲去了,只剩个马槐没家没钱做了个乞丐。
“你们说拐子拐姑娘这事,小子我倒是知道不少。”马槐拿指头掏着自己耳朵道。
赵青萍听到有人说话,望望四周也没瞧见说话的人是谁,荀秋看她找不到人疑惑不已,用手里的折扇拿扇柄帮她指明了方向。
赵青萍弯腰才看到了坐在桌子底下的马槐,她微笑道:“既然小兄弟说知道,还请出来给我们讲个清楚吧。”
马槐被赵青萍的容貌震惊,他平生还没见到过这么标致的娘子,见对方说话又和气,他忍不住有些羞赧,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赵青萍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又请他在长条凳上坐下。马槐知道东华茶楼的规矩,他们这等乞丐是绝不能上桌坐的,要是今日他上了桌,估计下次伙计不会再允许他进门了。他接过茶杯又盘腿坐在了墙根下。赵青萍觉得奇怪,还想请他上桌,被荀秋抬手制止才没有接着再请。
荀秋看了眼这个小乞丐,十五六岁的年轻,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纵是行乞衣裳也没有补丁摞着补丁,还算得上是干净。等马槐喝了口茶,他开口道:“你方才说你知道不少被拐的事,可方便说来听听?”
马槐看到荀秋直觉这人是个不好惹的人物,他便也不卖关子道:“琼台城里乡下这两年都有被拐的姑娘,当然清一色都是在城里的时候被拐的。其中最有名的一位就是董记米行的二小姐,说是去年夏天跟丫鬟在街上看首饰,丫鬟回家拿钱再去找人就不见了。董家在琼台也很有些势力,不过也没有找到人。之后董家对外称二小姐是得了急病回乡下静养了,可是我马槐可有些人脉,知道这小姐是被人给拐了。”
“那你可知道那拐子的消息?”赵青萍把桌上还没动过的整碟桂花茶饼递给马槐问道。
马槐摇摇头,他只是个乞丐又不是个捕快,他可不关心那些。再说能拐这么多姑娘背后肯定是个大的团伙,他要是关心此事,一不小心哪天在街上被人杀了可如何是好?虽说做乞丐不好,不过他还是挺珍惜这条命的。
又听马槐说了些其他他听来的被拐的姑娘的消息,茶楼里的伙计赵青萍也拉来问了不少,跟马槐说得基本一致。
临近午食,赵青萍叫上马槐在东华茶楼附近的路边摊请他吃了三碗面算作是听消息的答谢。马槐好久没吃过饱饭,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皮对赵青萍道:“娘子心善,马槐我劝娘子出门最好戴个帷帽,据我的了解,这被拐的娘子无一不是长得好看的,像是娘子这般的美貌的,更是要小心才是。”
赵青萍朝他道了个万福,“多谢小兄弟提醒,我回去就把帷帽戴上。”
荀秋冷眼瞧着马槐的举止,倒觉得这个少年是个可造之材,他看向他问道:“你既无家可归,不知可愿意随我回府做个仆人?”
马槐没料到自己还有这等际遇,他眼睛霎时亮了起来,立时起身朝着荀秋和赵青萍就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笑着对荀秋道:“承蒙老爷看重,马槐愿为老爷夫人做奴婢,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第81章 中秋
回了玉竹巷, 荀秋把马槐丢给宝全,等马槐洗漱干净到书房向他谢恩时,荀秋从书页中抬头看向屋中衣衫整洁的翩翩少年,他微笑道:“先前在外头我没有据实相告, 现在我说与你听, 我乃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你年岁虽小想来也知道太监是阉人, 不知道你如今知晓了可还愿意为我荀府家仆?”
几年的讨饭生活教会马槐没什么吃饱饭更重要, 这荀府虽然看起来不似个高门大户,但里头的仆人都很有规矩, 这老爷还是在皇城里头当差, 跟着他总是能混个饱饭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