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烧开了,闲话场就换进了屋内火塘旁,老人说要让他们尝尝烤茶。
她把小陶罐放到火塘边烤热,放了些茶叶进去,待云青青闻到了阵阵焦香时,她才把刚烧好的滚水冲了进去。
等待的间隙,蓝珍阿婆终于抬起头,再次细细地打量起少女来。
云青青心里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自己的灵魂又在探照灯下无处遁形,被拉出来反复审讯、鞭笞
“小卜冒,可是得罪什么人了?”
她满腹疑惑地摇摇头。
“您看出什么了?”云亦衡看着她,有些担忧地问。
老婆婆又闭上了眼睛,悬空着手在云青青身上摸着:“我感觉到你身上被扎了很多个小孔,你的血液在喂养着什么东西,但我看不出那东西是什么。”
小孔?她的手臂和脚腕确实出现过针眼儿似的小孔,不过她一直以为是蚊虫叮咬导致的,都是转脸就忘。
“那东西被喂得越来越大了,你才会越来越乏力,这就是我问你有没有嗜睡的原由。”
云亦衡紧抿着唇:“有解决办法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暂且没什么解法。”老婆婆睁开眼,安抚似的拍了拍云青青,“不过不要担心,你身上有庇佑,暂且没有性命之忧。”
“所以还是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少年深深地蹙起眉,他想了想,又问,“为什么说我的长命锁是锁魂符?”
云亦衡话还没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激动,疯了似地从包里翻出纸张和笔,抵到蓝珍阿婆面前:“您会写汉字吗?您说得锁魂符是哪三个字。”
“会,村里的年轻人教过我。”她接过去,很快写了出来。
纸上的字体竟有些幼稚的圆润,但相当清晰,不会有错认的可能。
兄妹二人看到这三个字后,面面相觑,眼里是一模一样的不敢置信。
纸上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大字——索魂符。
此索魂,非彼锁魂。
谁要索谁的魂?
一股凉意直直窜上后脊,云青青打了个哆嗦,他记得林大师念叨过“索魂符,锁魂符,慈悲相下修罗骨”,以此劝诫云亦衡少带玉坠。
现在二人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一个词要重复两遍,感情是这个是意思。
莫非是云亦衡的长命锁会索云青青的魂?
“...算命的......”云亦衡嘶了一声,咬牙切齿,“不当谜语人会死是不是!!!”
少年托着脸,牙疼完了,哑着嗓子问:“一个死物为什么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是因为那块玉吗?那块玉是什么东西?”
茶水煮好了,蓝珍阿婆把浓郁深色的茶汤推了过来让他润润喉咙,云亦衡也不推脱,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婆婆放下茶盏,轻描淡写回答道:“那是死人嘴里的玉。”
“噗!!!”
这一口茶水差点全被他喷出来,少年咳得惊天动地,云青青默默拍了拍他的背。
沉默震耳欲聋。
头顶一记闷雷应景地滚过,轰轰隆隆轰轰隆隆,要变天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凉风穿堂而过,替老婆婆“哐当”带上了堂屋的大门。
蓝珍阿婆兀然回忆起自己小时候的故事,她的家其实不是一直在这片山里的,她原先跟着祖父祖母居住在有着连绵大山的边境线旁。
那时环境宽松,很容易接触到境外的人,印象里,那些境外回来的人总带来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
年幼的她跟着长辈见过了很多护身符类似的物品,不过那些都不是普通的护身符,来历都异常残忍,比如夭折的婴儿,横死的孕妇,战死者的亡魂等等,它们被某些古老的仪式封入形状各异的护身符中,供人驱使,供奉。
她在某个阴雨天高烧不退,险些丢了性命,鬼门关游历一趟回来后,意外拥有了给人看事儿的本领,也因此本领,成年后顺利当上了族里的大祭司。
尽管少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但那些充满血腥暴力和阴暗色彩、令人毛骨悚然的物件,却深深刻在了她的记忆中。
两人抿着唇听着,表情一模一样,都是分外的凝重和世界观被重塑的模样。
所以说,云亦衡的长命锁很有可能就是蓝珍阿婆所说的那种护身符,或者更为邪门,毕竟死人嘴里的玉,听上去还是颇有威慑力的。
而云青青,就是那个被当成血包的倒霉蛋!
第69章 金红花火,繁星坠落
少女百思不得其解, 凭什么她是血包,是因为他们是龙凤胎,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吗?
其实那个东西原本要的是云亦衡的血?或者说是云亦衡的命?接她回家,就是为了用她的血去欺骗那个东西?
可云亦衡的长命锁是从小戴到大啊......如果为了欺骗, 不应该从小骗起吗?为什么高二才把她从福利院接回来呢?
云青青感到费解, 同时,也隐隐有些庆幸, 庆幸发现的及时。
她并不难过, 说句冷血话,她对这个家本就没有多么浓郁的情感, 除了......
她看向少年, 又把目光转向阿婆:“如果他不再带着长命锁, 会怎么样?被饲养的那个东西会生气吗?”
蓝珍老阿婆阖上眼帘, 点点头:“如果它长时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就会自己动手拿, 钱财亦或者寿命,向它求得什么,它就会拿走什么。”
闻言, 云青青心里一沉。
云亦衡却好像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他拉过少女的手腕,转出白皙手腕上的银鱼手镯:“您说她身上有庇护, 是这个东西在庇护吗?”
老婆婆老眼昏花,看不清这么细小的物件,凑近看了好一会儿, 才点头,复又摇了摇头:“有一部分是,但不是完全靠它庇护。”
老人眯眼看着云青青:“我看到一团白色的光, 庇佑你的极有可能是你的父母。”
“不可能。”少女当即摇摇头,她脑海里立刻蹦出了罗艾琳和云怀远的脸,笃定道,“不是他们。”
她其实略掉一句:说始作俑者是他们那还差不多......
蓝珍阿婆也没有坚持,她说:“那可能是我看错了,也有可能是你的先祖。”
云青青点点头,她心里想,如果庇佑她的是奶奶,那还是有可能的......
天空再次滚过一声闷雷,似乎是在催促忘记时间的旅人。
老婆婆望了眼天色:“变天了,你们该走了,雨天山路滑。”
二人起身告辞,临行前,云亦衡问:“蓝珍阿婆,我们以后还能来看望您吗?”
“当然了。”老人微笑起来。
待他们走到门口时,老婆婆突然想起了什么,在他们身后说:“我有个徒弟在镇山上,遇到事情可以去找他。”
镇山?磐城的镇山?一听这熟悉的山名,两人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回过身去。
云青青微微睁大了眼睛,确认道:“您徒弟叫什么?”
阿婆缓缓念出一个名字:“他叫林若木。”
林大师?!不会真的是林大师吧!二人对视一眼。
辞别了蓝珍老阿婆,云青青和云亦衡匆忙赶去集合地点,雨淅淅沥沥落下,其余四人都已经回来了,他们站在山洞口翘首以盼。
“回来了!回来了!”宋天秋正举着一片大叶子挡雨,指着他们喊道。
两人从土坡绕上去,众人即刻返程,一行人在黑暗中打着手电,絮絮叨叨聊着山中经历,都是格外兴奋,宋天秋不停分享她拍到的花纹和装饰品。
唯独最后回来的少年和少女格外沉默,栈道上空,雨滴穿林打叶,好似穿过皮囊砸进了心里。
当着同学们的面,他们也不好交流这些事情,只跟在大部队后面,沉默地走着,一直到回到吊脚楼再分别。
空调温度正好,热水澡冲淡了身体的疲惫,但心灵上的沉疴难消。
接近黄昏的时候雨就停了,云层退散露出落日,霎时光芒万顷,目光所及到的一切好似溺在金子里。
晚饭时夜幕降临,民宿乡亲们准备了节目,打铁花。
砰——
炽热的铁水泼洒向夜空。
千万颗金色星雨绽放,与喀斯特峰林、吊脚楼群的万家灯火交映在一起,最后坠落,融入夜幕。
席间,少年一直捏着早已空了的杯子,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临了,在花火与欢呼声中,他终于扭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云青青感知到了这一道视线,也转过头去。
炸开的火星像一道道流星,不停从少年眼底闪烁而过。
说不上来这双眼睛要说什么,但以她对这个人的了解,这个人恐怕又要对她说“抱歉”了,从他们相识后,他好像总是对她满怀愧疚和歉意。
其实他不需要道歉,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他也是被迫当“楚门”的人。
云青青说不清这眼神像什么,像背负千钧罪孽踽踽独行的罪人,像漂泊数载后尽显沧桑的旅人,像满身风雨却想为别人撑伞的善人,像即将燃尽的残烛,像一场下错了季节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