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施南不合适。”
施朗的外公,适时宜地重重敲了敲拐杖,带着长居上位的威压。
“施启维,我们都还没死呢。”施朗外婆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你当我们梁家不存在?”
梁家家业比施家大,连带着梁家在这个家族里更加有话语权。施家如今也只有施老太太在了,施老太太身体不好,这几天陪着儿子操办丧事也熬病了。从习俗上,生病的老人要回避出殡和下葬,梁宜珊出殡这天她没出席。
最大的长辈不在,身为老大的施启维成了施家发言人,这也让施家显得更弱势了。
“爸妈,大家都看着呢。我跟你们保证过的事我都记着,你们这个时候就不要把矛盾扩大了,先把仪式完成最重要。”
施启维嗓子都哑了,他是这场风暴的中心,人没了平时的从容。头发苍白了很多,步伐也显得虚浮,在看人群里看着很无力。
“仪式?你这种人谈仪式就是笑话。”
“咣!”
铜台被施朗整个掀起,香灰与火星顷刻倾倒。
父亲身旁始终沉默的施南,那一刻想也没想,就冲上去帮父亲挡住了倾倒下来的香烛。眼前火点如雨,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人群发出慌乱的惊呼,施南被倾倒的蜡烛烫到了手,他一声都没吭地站在侧位,双手垂落,看起来很平静。
施启维想看施南的手,却被他挡住了身后“不碍事。”
施朗蓦地笑了,目光却像钉子一样“这是你应该做的,就是子弹你也得替你爹挡了。不然,你的家产怎么求来呢?人在做天在看,你最好多为自己积点德。不然以后,送终都没人......”
施启维一个巴掌结束了施朗这场闹剧。
那天,关溪午在这场闹剧中受了惊吓,又吹了海风,傍晚时就发起了烧。等到被发现时,已经是高烧了。
晚上吃完饭,关家一家人准备回入住的酒店休息。母女三人还在门口等关钧,温敏诗见女儿一直恹恹的靠着她,一摸她额头,脸色大变。
“小午,你发烧怎么不说啊?”
“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犯困嘛。”关溪午委屈地咬住了嘴唇。
“你都多大了,自己有没有生病感觉不到?”温敏诗皱眉瞥了一眼关朝夕,“朝夕,你一直在妹妹身边,就不关心一下她吗?”
施家晚上安排的酒席,大人和孩子是分开坐的。关朝夕和妹妹被安排在一起。
继母眼底的斥责,让关朝夕愣了一下。
“温阿姨,我让司机送小午去医院。”在门口帮忙送客人的施南立马走了过来,“我陪你们一起去。”
施南第一时间就安排了车子,陪她们一起把关溪午送去了医院吊点滴。
关溪午送去医院时,烧到了39度,脸都烧红了。急得温敏诗跟关竣发脾气了。
病房外头,关朝夕嫌大人吵架烦,就溜到了妹妹病房里,趴着看她。
施南推门从外头走了进来,就看到关朝夕伸着手指在妹妹鼻子前探鼻息,他快步走到了她跟前。
“关朝夕,你干嘛。”
“施南哥哥,”朝夕悻悻地放下了手指,沮丧地望着施南:“她睡得好沉,你说她会不会醒不过来?”
“不会的,”施南眼神一动,表情缓和了下来“我向你保证。”
关朝夕偏过脑袋,就能看到施南漆黑的瞳孔注视着自己。他深沉的眉眼在黑夜里,像被化开的水墨,成了一副别致的山水画。
她忽然发现,施南好像长大了。
“施南,你会不会也跟施朗哥一样,出国念书啊?”
施南起身拉了把椅子坐在关朝夕跟前,他的声音和动作都很轻,就好像房间里涌进的一阵微风。
“看家里安排。”
“你自己没想法吗?你想去吗?”
施南面无表情的朝关朝夕扬了扬嘴角“不想又能如何。”
关朝夕看着他已经包上纱布的手,她愧疚地抓住了施南的手腕。
“干嘛?”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啊,反正就是别在这里待着。你又不是我们家什么人,干嘛陪我们守在这。”
“关朝夕,你放手!”
“我不放。”
施南被关朝夕不由分说地拖出了病房,在大人们惊愕的目光中,往外大步走去。
“阿南,你们俩去哪?也吵架了?”
酒已经彻底醒了的施启维,这边还在手忙脚乱地劝关氏夫妇,那边就看到两个孩子表情严肃地从病房冲了出来。
施启维挥了挥手,沉声叫一旁的保镖跟上俩半大的孩子。
“爸爸,叔叔阿姨,朝夕想喝水,我陪她买点水回来。没事,不用跟我们,很快就回来。”
施南回首制止了保镖跟过来的动作,留下吵架中断的夫妻俩,和施启维面面相窥。
“这臭小子,不会是偷偷跟你们家朝夕恋爱了吧?”
施启维此话一出,关钧和温敏诗哪还顾得上吵架,吃惊地对视了一眼。很快,温敏诗盯着关朝夕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关钧刚刚还被妻子数落的满头包,听到老友的打趣,脸都僵了。
“那不可能,我们家朝夕才多大啊。她还是个孩子呢,启维你别当着孩子面瞎说啊。”
眼看着关朝夕把自己拽到了医院大门,施南挡在了她面前。
“关朝夕,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关朝夕撞到了他胸膛上,这一下撞得有些厉害,连施南也觉得胸膛疼,他站稳扶住关朝夕。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我们就去哪。”
“我现在最想你回去,别让大人们担心。”
关朝夕被哽住了。
她觉得是自己害了施南。是她怂恿了施朗,也害得施南当众难堪。
昨晚,她撞到了躲在灵堂外哭的施朗。为了逗他笑,她还给他出了不过脑子的馊主意。
“施朗哥,你不喜欢就不去,梁阿姨肯定也不会怪你的。”
同样失去过母亲的关朝夕,能理解施朗的心情。但她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把对父亲和施南母亲的气,撒在施南身上。
她看到施南,就看到了自己,想到自己就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了。
“施南,你不累吗?”
施南难得笑了,酒窝在脸上若影若现。他无比自然垂下肩膀,揉了揉关朝夕泛红的额头。
“你才多大呢,知道什么叫累吗?”
施南的手凉凉软软的,揉着她额头时凉意从额头散开,让困得脑子犯糊涂的她,恍惚间还以为是妈妈在亲她额头。
她小时候跟妈妈闹别扭,晚上睡觉妈妈就会靠过来亲亲她的额头哄她:“妈妈的宝贝朝朝,还生妈妈气呢?”
“施南哥哥,你在这会想你妈妈吗?”
关朝夕从没觉得,自己10岁之前的人生不幸福。
她有个很爱她的妈妈。
盛昀书即使在她们很贫穷时,也从不会让关朝夕觉得贫穷是一件苦难。
在关朝夕眼里,她的妈妈有石成金的魔力,她能把一切无趣、平凡的事物描述得有趣。
她会把母女俩反复搬家这件事,形容成大雁冬天会南飞、蛇会寻找洞穴冬眠、蚂蚁会挪窝的本能反应;也会把她们住的老破小,在她面前形容成会说话、叹气、行动不便的老人,让她对待老人要尊重。
她会因为没法满足女儿想要不同玩具的愿望,就给她做很多个愿望卡片—每张卡片里,都是妈妈可以做到的事情,在她需要被满足时,就抽出一张实现这张卡片里的事情。
可那个风趣幽默、无所不能的妈妈,却被癌症那个恐怖的怪物吃掉了。
它将一个精神世界厚重又富饶的美人,啃噬成不堪一击的皮包骨。
医生在母亲发病送去医院时,告诉关朝夕,如果早治疗,她就不会耽误最佳治疗期。
那一刻,不满9岁的关朝夕懂得了人生第一个道理--贫穷,确实是苦难。因为她的妈妈,早已变成被贫穷和疾病困扰成岌岌可危的纸片人了。
乃至于关朝夕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坚定的认为,钱能治百病,有钱就能活得久一些。
直到从小锦衣玉食的梁宜珊也得癌症去世时,关朝夕对疾病的恐惧感达到了顶峰。
她最后一次见梁宜珊,那个富态的女人已经和她母亲去世前,瘦成了皮包骨了,
可她们不过只认识了三年而已。
这三年,她在长高、在发育、在慢慢长成大孩子。可梁宜珊,在变瘦、变虚弱、最后变成和她妈妈一样的一把骨灰。
梁宜珊下葬这一天,亲人的哭泣、悼念生平,繁复盛大的礼节,总让关朝夕想起她参加的上一个葬礼—她母亲的葬礼。
盛昀书的葬礼去的人很少,她没有埋在依山傍海的山顶。她让关钧把她的骨灰洒在了他们相识的地方,她不要他们悼念她。
盛昀书走的很洒脱,又很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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