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俞老太太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瘫,她死死抓住俞昭的衣袖,涕泪横流,“昭儿,你快想想办法,一定要保住晖儿的命啊,绝不能让他出事!”
俞昭死死捏着拳。
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是一同支起俞家门户的亲手足,他也想救出来。
可。
比登天还难。
落到那位季指挥使手上,俞晖怕是……
他脸上笼罩着一层绝望。
“晖儿不能死……无论花多少银子,都得救出来。”俞老太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江臻,“你出去一趟,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赶紧将那五百两银子给我拿出来!”
她真是疯了!
居然会相信江臻一个内宅妇人能办成事!
纵使认识几个贵人又怎样?
裴世子、苏公子、将军夫人那样的人物,不过是看她一时新鲜,让她端茶递水凑个趣罢了!
怎么可能为了她去打听肃王要案!
江臻扯唇。
还钱?
凭本事……不,凭自己人关系没花出去的钱,凭什么还?
用来支援小团体日后吃喝玩乐不好吗?
她迎着俞老太太喷火的目光,声音清淡:“银子已用于打点,我说了,二弟会放出来的,等着就是了。”
“等?再等下去晖儿的命都没了!”俞老太太嚎啕大哭,“我苦命的晖儿啊,到底造了什么孽被卷进这样的案子……”
“够了!”
俞府大门口,匆匆走来一个身影。
他一身灰色儒衫,身形清瘦,正是俞昭的父亲,俞老太太的丈夫,常年留在老家打理田产的俞秀才。
他冷冷看向俞老太太,“嚎什么!事情还没到绝路,自己先乱了阵脚,像什么样子!儿媳奔波一趟,就算真没打听到什么,也是出了力的,这个节骨眼上,愿意出力就已经很难得了。”
他转而看向神色平静的江臻,语气缓和了些许,“你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
江臻脑中浮现出一些关于这个公公的记忆。
标准的读书人,十六岁就考上了秀才,此后每三年参加一次乡试,回回落榜,心灰意冷,自我放弃……直到俞昭展现出惊人的读书天赋,俞秀才弯下去的脊骨才慢慢直起来。
江臻朝俞秀才点点头,迈步回幽兰院。
“昭儿,去你书房。”
父子二人,进了俞昭的书房。
俞秀才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书桌上:“这是为父来时,让族里各家凑的,还有村里乡亲们听说晖儿出事,主动借给我们的……你拿着这些银子,去找门路,疏通关系,哪怕只是确保晖儿在狱中不受酷刑,能吃饱穿暖,多拖延些时日也好啊……”
俞昭望着那凑来的银子,嘴唇紧紧绷着。
许久,他才缓声道:“爹,你知道俞晖是卷进了什么案子之中吗,肃王谋逆案,诛九族的大罪……现在,我们想的不该是如何救二弟,而是,怎样确保我们俞家不被此案牵连……”
第116章 明哲保身
室内倏然一静。
俞秀才满脸不可置信:“你……你这是什么混账话,俞晖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你、你怎可……”
“正因为他是我亲弟弟!”俞昭声音涩然,“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四处打点,拼命营救,在外人看来,是我们俞家心中有鬼,意味着我们与那逆党脱不了干系,这会把俞家所有人都绑在二弟身上,一起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服俞秀才,更像是要说服自己,“可如果我们……如果我们选择明哲保身,甚至,大义灭亲,向朝廷表明态度,或许、或许还能保全自身,不被此案连累……”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俞昭的脸上。
俞秀才气得目眦欲裂:“畜生!你这个畜生!俞昭,你枉读圣贤书,枉为人子,更枉为长兄!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薄情寡义的儿子……”
“是,我是薄情寡义!可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俞家吗?”俞昭眸子赤红,“爹,你寒窗数十载,科举无数次,一次次名落孙山,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振兴俞家门楣,光宗耀祖吗?你没能做到的事,我做到了!”
他一字一顿,“现在,二弟卷进了谋逆大案,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祸,你要我为了救他,把整个俞家都拖下水,把好不容易才挣来的前程毁于一旦吗?到底是我薄凉,还是你糊涂?到底是谁要毁了俞家?”
俞秀才听着他这番振振有词的辩解,脸色由白转青:“是,我是盼着你光耀门楣,可我要的是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俞家……而不是一个踩着兄弟血肉爬上去的官宦门第……”
他声音沙哑,“家族门楣,靠的是德行,是仁心,是族人同心!若连至亲都可以随意舍弃,这等无情无义之家,就算位极人臣,又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
俞昭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一直以来,他都是父亲的骄傲。
可现在,父亲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鄙夷,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盛菀仪迈步走了进来。
“父亲息怒。”她柔声开口,“夫君他……也是迫不得已,肃王谋逆,乃是十恶不赦之首罪,沾之即死,夫君身为朝廷命官,翰林清流,在此等大是大非面前,理应以朝廷律法为重,以保全俞氏满门为重,若因一念之仁,致使家族倾覆,届时,又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呵!呵呵!”俞秀才都气笑了,“我当初就不同意你娶什么侯门贵女,如今看来,果不其然!你也被这高门大户的做派浸染了心肝,成了那等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所谓勋贵!为了你的前程,连亲兄弟都可以牺牲!”
他猛地一甩袖,将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部扫落在地。
提上凑来的银子,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夫君,父亲只是一时想不通,等他冷静下来,会明白你的苦衷的。”盛菀仪将地上的砚台捡起来,“牺牲一个人,保全整个家族,才是真正的仁和义。”
“夫人,你说得对。”俞昭强振作起来,“必须得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表明立场。”
盛菀仪开口:“不若上陈情书,在文武百官面前,与二弟划清界限?”
俞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俞家,此事,还需岳父大人从中斡旋……”
夫妻二人正商议着。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一个小厮大声喊道:“大人,二爷回来了!二爷平安回来了!”
俞昭和盛菀仪同时一震。
二人快速起身,朝前院走去。
这会儿,暮色四合,院子里灯火通明,俞晖狼狈的站在人群中,他一身衣衫又脏又破,沾满了泥污和草屑,但除此之外,身上竟不见任何明显的伤痕。
“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俞老太太抱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一旁的俞秀才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俞昭快步上前:“二弟,肃王谋逆乃是天字第一号的大案,你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放出来了,他们没对你用刑审问?”
这太不合常理了!
锦衣卫处,尤其是季晟亲自过问的案子,怎么可能如此虎头蛇尾?
进去不到一天,就这么全须全尾地放出来了?
“审了,是指挥使亲自审问。”俞晖声音之中还夹着后怕,“指挥使盘问得很细,派人去我收货的村子核实了,确认我就是个普通收货的商人,跟肃王案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倒霉撞上了,查清楚后,指挥使命人送我出地牢。”
“就这么简单?”
俞昭总觉得这事透着诡异。
锦衣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道理了?
尤其是牵扯谋逆,向来是宁错杀勿放过的!
一旁的盛菀仪也蹙起秀眉:“那季指挥使……外面都传他手段酷烈,二弟,他亲自审你,真……真没对你做什么吗?”
俞晖开口:“外界应该是胡乱传言,那季指挥使虽然看着严肃吓人,但对我极为宽厚温和,就问了些问题,核实清楚就放我走了,未曾用刑。”
盛菀仪愣住。
宽厚?
温和?
这两个词,能和季指挥使搭上边?
她有个闺中密友的姑母,前年因宫中巫蛊之事被牵连,就是落在季晟手里!
听说被审问得极惨,十指尽断,眼睛瞎了,出来时成了疯子。
这样一个酷吏,温和宽厚?
俞晖左右看了看,问道:“大嫂呢?”
俞老太太冷声道:“她拿走了整整五百两银子,说是去打点救你,结果却连锦衣卫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回来就糊弄我们说你会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