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穿越过来后,写的一些关于现代的东西……
她怕自己在这里待久了,会忘记自己是现代人,忘记自己在红旗下长大,忘记自己曾生活在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度……
如今局势大乱,风雨欲来,这些东西一旦落入旁人手中,就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祸。
江臻将一张张写满现代思想的纸,缓缓送入火苗之中。
一夜未眠。
正好这天休沐,江臻写了拜帖,准备先去拜访徐英徐首辅。
就在这时!
“圣旨到——!”
江臻满眸惊愕。
她前两天才刚接了一道圣旨,怎么又来了圣旨?
会是什么事?
来不及多想,她快速走到前院,跪下听旨。
梁公公手持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品内阁江臻,品性端良,才德兼备,今赐婚于蔡家嫡长子蔡谦,择吉日完婚,钦此。”
江臻如遭雷击。
赐婚?
皇上竟给她赐婚?
见她久久不动,梁公公低声提醒道:“江大人?请接旨谢恩。”
江臻伸手接过圣旨,低头细看。
……确实是皇帝亲笔。
她没有开口谢恩,抿了抿唇,道:“梁公公,我要进宫面见皇上。”
梁公公心中一惊。
接旨不谢恩,这可是大不敬。
莫非她要抗旨?
但转念一想,江臻是什么人,内阁三品,大夏第一女官,从白身一路拼杀到今天这个位置。
如今要她嫁给一个四品翰林,多少有些憋屈。
更何况女子一旦成亲,俗世缠绕,还能在朝堂上走多远?
……抗旨也能理解。
可,理解归理解,抗旨,从来都是砍头的大罪。
即便皇上惜才不杀她,也少不得被斥责脱一层皮,这个官还能不能当下去,可就说不准了。
梁公公心中五味杂陈,看着眼前神色清冷的女子,终究不敢多劝,道:“那就请江大人,随咱家入宫。”
一路无话,二人很快抵达养心殿外。
梁公公不敢贸然带入,道:“大人稍候,皇上龙体欠安,咱家先入内查看皇上是否安歇。”
片刻后,梁公公快步走出,“江大人,皇上宣您入内。”
江臻走进去。
只见皇帝半靠在龙榻上,面色枯黄,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他的呼吸很粗,每喘一口气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皇帝抬眸看向她,稍稍一动,便忍不住低低咳嗽几声,缓了一会才道:“江卿是为赐婚的圣旨来的?”
江臻垂眸拱手:“臣不解,恳请皇上明示。”
“这道赐婚圣旨,早在你远赴塞外之前,朕就已经拟好了,只是没想好将你赐婚給何人。”皇帝缓声道,“朕从未想过杀你灭口,当时想着,若是你塞外之行失利,便给你赐婚,让你退出朝堂,相夫教子一生。”
皇上从未想过杀她?
她确实没料到。
江臻压下愕然,问道:“可臣出使塞外,不辱使命,不该……”
“此番赐婚,是皇后亲自为蔡家求来的。”皇帝又咳了一声,“皇后说,蔡家文风开明,不拘世俗礼教,不会将你困在后宅方寸之地……你嫁进去,依旧能做你的江大人,朕,向来说话算话。”
江臻默然。
她还以为皇后会派人刺杀她,没想到竟用赐婚来把她绑上那条船。
嫁给蔡谦,她便成了章家的姻亲。
到时候皇后要推康安为皇太女,她怎么撇得清关系?
这个婚,她不能结。
江臻直直跪了下去,双手捧起圣旨,正要开口。
突然。
梁公公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皇上,蔡谦蔡大人求见。”
皇帝笑了笑:“你们二人难得默契,竟是同一时间来谢恩,宣他进来。”
蔡谦低着头迈进殿门,一眼便看见了跪在地上的江臻。
江臻也转头看去。
四目相对。
他看见了她眼中那惯常的冷漠与疏离。
蔡谦苦笑一声。
她心志高远,傲骨铮铮,是翱翔九天的鹰,怎会甘愿嫁与寻常文臣为妻?
他早就知道她不愿意,不是吗?
何来心痛?
他在江臻身侧跪下去,朝皇帝重重叩了个头:“臣不愿迎娶江大人,恳请皇上收回赐婚圣旨!”
江臻怔住。
蔡谦这分明是看出她不愿意嫁,便抢在她前面替她扛下了罪责。
皇帝的脸色沉冷下来,愠怒道:“大胆蔡谦,你敢抗旨?”
蔡谦伏身叩首:“回皇上,臣心中早有心仪之人,若奉旨迎娶江大人,便是负了心上人一片情意,臣万万不敢做此负心薄幸之事,恳请皇上恕罪!”
“放肆!”
皇帝震怒,情绪激荡之下,剧烈咳嗽起来。
良久,皇帝才勉强压下咳意,“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死罪可免,杖责二十,逐出翰林院,另行调任!”
“微臣叩谢皇恩!”
蔡谦深深叩首,退下去领罚。
皇帝还在咳,梁公公连忙端来药。
皇帝喝了药后,稍稍舒服了一些,忽然开口问道:“江卿,立储的事,你是何看法?”
江臻拱手道:“回皇上,臣的看法很明确了,四皇子心性通透,沉稳有度,心怀苍生,堪为储君。”
“也罢,确实是时候定下来了。”皇帝阖上眼眸挥挥手,“婚事作罢,你且退下吧。”
江臻走出养心殿。
她停下步子,看向梁公公:“皇上近日饮食起居,皆是何人经手,具体吃食是什么,请公公细细说与我听。”
第590章 阿臻已经变了
梁公公一一作答,说皇上胃口极差,每顿只进小半碗粥,有时连粥都喝不下,唯皇后娘娘送来的汤羹还能多喝几口。
说到一半,他看向江臻,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江大人……您疑心,皇上是中毒了?”
江臻沉默。
“这不可能啊……”梁公公猛地摇头,“皇上的吃食皆有太医查验,并无异样。”
“所有吃食都查过了?”江臻直直望着他,“那皇后娘娘亲自送来的汤药,也验过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梁公公浑身一僵。
“帝后恩爱有加,皇后娘娘绝不可能给皇上下毒,江大人您想岔了……”
“皇上以前也不是没有风寒咳嗽过,为什么这一次愈演愈烈,迟迟不好,竟还咳血了?”江臻放缓了声音,“我不是要定谁的罪,只是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公公,验一下又有何妨?”
梁公公沉默了好一会,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发涩:“老奴知道了,下回娘娘再送汤羹来,会暗中留一份。”
江臻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
五月的日光明晃晃地铺满了宫道,树影斑驳错落,风吹来,有花朵簌簌飘落。
她走了几步便停住了。
只见宫道的另一头,皇后正端着汤盅朝这边走来。
阳光温柔,天地静谧。
两道身影隔着数丈距离,遥遥相对。
皇后远远望着江臻。
曾几何时,无数个晨昏朝暮,都是江臻踏着这条路,走向章和宫,陪她静坐闲谈。
也曾无数次,是她携着江臻的手,并肩走过这条长道,去往御花园赏花听风。
她惜她惊世才学,怜她女子行路艰难,倾尽全力为她铺路。
可到头来,所有的真心,尽成了一场笑话。
皇后压下满心的怅然,抬步,缓缓朝着江臻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江臻面前站定。
望着江臻那双依旧清澈却不再柔和的眸子,忽然觉得,五月的初夏,怎么好似有点冷?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江臻屈膝行礼。
皇后淡淡开口:“本宫这个外甥从小性子软,没想到情深至此,竟在御前倒硬气了一回,胆敢抗旨,挨二十板子不冤。”
“娘娘,婚姻从来不是一个女人的全部。”江臻垂着眼帘,“今日即便蔡谦未曾抗旨,即便这道赐婚圣旨无可逆转,即便臣被迫嫁入蔡家,也绝不会因为一纸姻亲,就妥协簇拥康安公主为皇太女。”
皇后的眉眼一寸寸冷下来。
她想说,阿臻,你忘了是谁替你争来的官职吗?
想说,阿臻,你忘了我们在章和宫里说的那些话吗?
想说,本宫从来没有拿你当外人……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阿臻已经变了。
她轻声道:“阿臻,你就是笃定本宫不会杀你,所以,才敢如此背叛本宫,是不是?”
“不存在背叛。”江臻终于抬起了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昨夜,她的确预想过无数种结局。
她以为,皇后会深夜派人刺杀她,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