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从锦凳上滑下来,拉着母亲的手跟在后面。
思雨见状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跟了上去。
几人来到寝殿,殿内漂浮着淡淡的药草气味。
萧彻正坐在摇床里,穿着件月白色的小寝衣。
他的小脸白白净净,精神得很,看见团团便咧开小嘴笑了,两只小手冲着她伸了过去。
慕容瑾走到摇床边,俯身轻轻撩起儿子的小衣裳,露出了胳膊上的红疹。
连成一片的红疹细细密密的,在一片雪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王妃请看,治了这许多日子。”她望着儿子的小脸,声音微微发颤,“总是反反复复,今日消了,明日又起。”
“太医们都来看过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本宫日夜守着他,看着这些红疹总是不能……”她说着说着,喉头便哽住了,抬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程如安看了看那片红疹,又看了看萧彻红润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小孩子若是反复生病,必会精神萎靡,可这孩子精神头这样好,看着委实不像是患病的模样。
她面上未露分毫,轻声道:“娘娘辛苦了。”
团团站在摇床边,握着萧彻的小手,歪着小脑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小弟弟没病呀。”
慕容瑾浑身一僵。
思雨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
程如安低头看着女儿:“团团,你说什么?”
“我说小弟弟没病呀。”团团一脸认真,指着萧彻胳膊上的红疹,“他一点儿也不难受。”
“自己都不知道长了这个东西呢!”
说完,她又盯着慕容瑾看了片刻。
慕容瑾心中怦怦乱跳。
团团的小眉头皱了起来:“皇后娘娘,你的头上有一团灰灰的东西。”
慕容瑾只觉得脊背窜起一股凉意,脸色瞬间就变了。
灰灰的东西?在本宫的头上?
思雨闻言急忙喝斥殿内的宫人们:“皇后娘娘要和王妃公主说体己话,都退下!”
“是。”
宫人们鱼贯退出。
思雨将殿门掩好,走到摇床边,强笑道:“公主,娘娘这些日子为了小殿下的身子,吃不下也睡不好。”
“想来是因为这个,气色才差了。”
团团看摇了摇头,转身就往殿外跑。
“团团!你去哪儿?”程如安伸手想拦住女儿,却只捞到她一片衣角。
“我去告诉皇伯父啊!”小团子边跑边大声喊,“是皇后娘娘头上有灰东西,小弟弟没病!”
她腿虽然短,但倒腾得飞快,几步便冲到了寝殿门口。
思雨吓得目瞪口呆,完全僵住了。
慕容瑾的脸上霎时毫无血色。
她猛地追了过去,扑到团团脚下,死死攥住了她的小胳膊,力道大的团团“哎呀”了一声。
“别去!”慕容瑾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楚,“我求你了!千万别去!”
程如安快步上前将女儿护到怀里,低头看着还跪坐在地上的皇后,眼中满是惊疑:“娘娘如何能求团团?”
“这话太重了,团团受不起!”
她故意板起面孔:“思雨,皇后娘娘不慎跌倒,你还站着做什么?快将娘娘扶起来!”
思雨如梦初醒,跑到慕容瑾身边伸手去扶:“娘娘您快起来吧,奴婢去请太医来给您看看?”
慕容瑾没有理她,依旧怔怔地跪坐在地上。
她仰起头看着程如安,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片刻后,她缓缓垂下眼帘,长叹一声:“本宫拦得住今日,拦不住明日。”
“团团有一双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陛下又那么信她。”
“只要她在陛下面前露出半点端倪,令陛下起了疑心,本宫便万劫不复。”
“彻儿还这么小,本宫若是不在,谁来护他?”
程如安将团团转到身后,看了看寝殿的大门。
皇后娘娘为何突然如此失态?失心疯了吗?
什么叫团团让陛下对她起疑心?
程如安一只手护着身后的女儿,一只手摸向腰间。
女儿送自己的那支小火铳,幸好听了王爷的话,出门便带在了身上。
若是皇后想对团团不利……,我便用火铳挡住她,让团团往紫宸殿跑。
糟了!我还不会用呢!
她满脸紧张地盯着慕容瑾。
慕容瑾在思雨的搀扶下缓缓站起,却再也没看母女二人一眼。
她走到摇床边,俯身将儿子轻轻抱了起来。
萧彻咿呀了一声,两条小胳膊牢牢地抱住了她的脖子。
慕容瑾低头看着那张粉嫩的小脸,再也忍不住了,泪水疯狂地涌了出来。
思雨站在一旁,死死捂着嘴不敢哭出声,肩膀却剧烈地颤抖着。
团团从母亲身后探出小脑袋:“她们为什么都哭了呢?”
程如安望着这个抱着儿子痛哭的女子,完全惊呆了。
第938章
慕容瑾抱着萧彻,一步一步走到程如安面前。
思雨跟在她身后,脸上的泪水都来不及擦,一个字也不敢说。
慕容瑾怀抱着儿子缓缓跪了下去,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娘娘!”程如安猛地后退半步,伸手想去扶她,“使不得!”
慕容瑾摇了摇头,泪痕满面。
“团团。”她看向程如安身后探出的小脑袋,“你是护国公主,立下奇功无数。”
“将彻儿交给你,我才放心。”
她顿了顿,将怀里咿呀学语的儿子往前轻轻一送:“你认不认本宫这个皇后为母,都无妨。”
“本宫只求你认下彻儿,护他一世平安。”
思雨跟着跪在主子身后,不停地磕头,额头重重地碰在金砖上:“公主!求您答应主子吧!奴婢求您了!”
程如安想扶起这位跪在自己面前的皇后,却怎么拉都拉不动。
团团从母亲身后走了出来。
“小弟弟很可爱啊。”她歪了歪小脑袋,“我很喜欢。”
她看向慕容瑾,眨了眨眼睛:“好吧,我认。”
“以后他就是我的人了,我会护着他的。”
她伸出手,拽了拽慕容瑾的衣裳:“皇后娘娘你赶紧起来嘛,地上多凉呀。”
慕容瑾浑身一震,心中那块压了不知多少日夜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轻轻落了地。
她在程如安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她转身走到摇床边,将儿子轻轻放在里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问道:
“团团,你方才说……本宫头上有灰灰的东西?”
团团点了点头:“对啊!”
“那东西……”慕容瑾的声音微微发颤,“是不是不好?”
“不好。”团团的小眉头拧了起来,答得毫不含糊,“我见过的头上有灰气的人,都是会做坏事的。”
慕容瑾浑身一抖,扶着摇床才站稳了身子。
“娘娘!”思雨急忙搀住了她,后背一阵发凉。
慕容瑾声音干涩:“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有的人我能看到,有的就看不到。”团团很认真想了想,“不过,师父教了我之后,我能看到的比以前多多啦!”
“国师?”慕容瑾脱口而出。
“对呀。”
慕容瑾怔怔地看着她。
原来如此!
在这些得道高人的眼中,自己根本无所遁形。
不是团团以前看不出来,而是从前的自己,头上还没有这团灰气。
是这些日子的猜疑、恐惧、怨毒……
是自己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地步,成了一个“要做坏事的人。”
程如安看着慕容瑾苍白的脸庞,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她轻叹了一声,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慕容瑾冰凉的指尖。
“皇后娘娘,您在这深宫之内的苦楚,臣妇可以想见。”
她柔声道:“但请娘娘细想,陛下的心中,一直是念着娘娘和小殿下的。”
“陛下曾有意退位,只为了带着娘娘您出去游山玩水。”
“也曾在小殿下呱呱落地之时,大赦天下。”
她抬眼看向慕容瑾,眼神柔和,神情诚恳:“娘娘若是有事,还是应该同陛下明言。”
“毕竟夫妻本为一体,陛下虽是天子,却也是娘娘的夫君啊!”
“陛下才是您真正的依靠。娘娘切莫选错了路,日后追悔莫及。”
慕容瑾浑身一震。
她本就已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团团的话和程如安这几句劝说,如同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手上。
是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人捏着这天大的把柄,绝对不会停手,只会越逼越紧。
如今,团团已经认下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