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陆未吟那个孽障,跟他一点都不像。
一声钟罄清鸣破开夜空,所有喧嚣顷刻沉寂,也将陆奎乱飞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钦天监监正周正枢立于献星台顶躬身长揖,朗声启奏,“吉时已至,恭请典星官请星。”
台下百官与命妇们屏息望去,陆未吟迈步上前,从礼官手中接过紫檀星盘,挺直腰背,端庄沉稳的沿阶梯缓步而上,虔诚的将星盘嵌入台顶的浑仪中央。
退步垂首的刹那,桌案上摆放的青铜仪器仿佛被星辉点亮,流转起幽冷的微光。
陆未吟退到一旁,周正枢领着皇帝和太子走上献星台,经过一段繁琐的祭礼,献星礼终于正式开始。
太子立于献星台中央,一想到心上人也在为他献星之列,嘴角不受控制的扬起,心底也涌起一股熨帖的暖意。
阶梯旁,七名礼官各捧着一盏星灯列于阶上,陆未吟则领着一众星使站在各自对应的位置。
清越的钟磬声中,礼官恭敬的将星灯呈于皇帝面前,皇帝手持玉柄金芯的引火杖探入灯芯,将其点亮。
星灯以玄色青铜铸成基座,錾刻着细密的天文星轨,灯盏部分是整块纯净琉璃雕琢而成,灯壁极薄,近乎透明,形如初绽的莲花,净透无暇。
中间盛着青白色的冷焰,光晕稳定如凝固的冰魄,不见丝毫摇曳。
陆未吟一丝不苟的从礼官手中接过点燃的星灯,再折身依次交给星使,星使们则捧灯走到既定的位置,一点点绘出星图。
最后一盏灯,属于陆未吟这个典星官。
皇帝抬头看了眼面前沉静专注的姑娘,脑海中再度闪过那句“此女命格与太子相冲,于国本恐非福祉”,握着引火杖的手不自觉捏紧了几分。
他将引火杖探入灯中,心下不免忐忑。
灯亮,呈递,一切如常。
皇帝竖起的眉心细纹逐渐舒展。
青白的星灯将陆未吟的脸照出清透的瓷光,沉稳迈步走向自己的位置,深色衣袂在风中翻飞,如同一群展翅的墨蝶。
高台下,永昌侯和苏婧呼吸凝滞,心口惊跳。
不对,灯为何没灭?
献星台上,礼官喉结滚动,吞咽清嗓,准备吟唱祝词。
太子将目光从赵絮儿脸上收回,端身正冠,准备接受星辰献礼。
皇帝将引火杖交给礼官,拾级而下。
就在他的脚离开献星台台面,落到第一级台阶上时,身后的寂静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炸响。
第198章 星灯炸了,又得赏了
夜风把献星台场边火把的光扯得东倒西歪,也将空气里那抹略微刺鼻的异味一下子搅得稀碎,最终被覆盖在火把燃烧散发的松油气味之下。
摇曳的火光照出陆未吟脸上的惊愕,也清晰照出她手中仅剩的灯座和崩碎四散的琉璃碎片。
皇帝僵直回头,那抹尚未敛去的浅笑凝固在嘴角,又在顷刻间如寒冰般碎裂。
全场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陆未吟手中,瞬间的惊疑甚至惊骇过后,迅速转为谨慎到近乎恐惧的沉默。
台边的周正枢面色煞白,礼官已经到了嘴边的祝词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最后随着喉结剧烈滚动而咽了回去。
一片死寂中,只剩夜风肆虐的呜咽。
太子眼底的喜色猝然消隐,取而代之的是对陆未吟深刻而凌厉的厌恶。
这个女人,果然是克他的。
台下,皇后头上九龙四凤冠的鸽血坠子在额前轻轻摇晃,却始终晃不去凝在凤眸中的阴翳。
在她身后侧,容贵妃精心描绘的两道柳眉往中间蹙起,手指微蜷。
出了这样的事,陆未吟的太子妃,没戏了。
庆幸太子错失永昌侯这个助力的同时,容贵妃心底也升起几分对陆未吟的担忧。
她是真心欣赏这个姑娘,不愿意也不忍心见到她因此折陨。
苏婧和永昌侯心照不宣,竭力保持镇定思考着解围的对策。
看着旁边一脸看好戏的轩辕赫,轩辕璟深眸微动,不动声色的将表情调整到最为合适的状态。
除了轩辕赫,看戏的还有一个陆奎。
惊骇之后,陆奎嘴角抽搐,瞳孔瞪大,却不是吓得,而是惊喜。
老话怎么说的,人狂必有祸,这个孽障,以为当了郡主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呵,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斤两。
献星炸灯,以往从来没出过这种事,也不知道圣上会如何惩处。
最好判个抄家灭门,把永昌侯府那一窝嚣张跋扈的玩意儿全部收拾了,该砍头砍头,该流放流放,女眷统统充妓。
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他一定会多去关照苏婧的‘生意’。
头顶稀薄的云层被宫墙之内的万千灯火映照,夜空透出一种朦胧深青的底色,寥寥几颗星子挣扎着刺破薄霭,光芒微弱而闪烁,倒是献星台上的灯辉更加明亮璀璨。
也正因此,愈发显得星图上陆未吟缺失的那一角突兀得刺眼。
低沉压抑到近乎窒息的静默中,陆未吟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敬畏,在众目之下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她双手仍旧保持着最标准的捧灯动作,哪怕此刻只剩下一个灯座。
溅了一身的琉璃碎片也不曾拂去,在灯火映照下如闪烁的星辉散落墨袍。
“臣女惶恐!”
粉唇微启,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同时又高亢清晰,“星官降瑞,凡器不堪承载星辰之力。”
此话一出,众人面色又是一变。
容贵妃妆容精致的脸上浮起赞赏,几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这姑娘,临危不乱,实乃大才。
再看旁边傻子一样瞠目结舌的儿子,容贵妃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手痒,想打人!
陆奎用力咽了口唾沫,和轩辕赫的反应出奇的一致。
俩人不约而同的想:真能瞎掰!
台上陆未吟双手纹丝不动,声音更稳了些,“天意幽微,非臣女所能妄测,还请钦天监监正大人衡裁。”
周正枢瞬间会意,立刻上前,仔细观察碎片散落的位置和当下的天象,忽然转惊为喜,疾步行至皇帝面前跪下禀道:“陛下,此象确非凡响。星灯炸裂,其光四溅,正应了‘星辰散彩,泽被四方’之吉兆,大吉啊!”
皇帝的目光从陆未吟身上收回,转而投向周正枢,凝固的龙颜似寒冰消融,紧绷的指节微微一松,手背上虬起的青筋悄然隐去。
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方才惊疑的雷霆渐渐息止,转变成一种高深莫测的玩味。
“天赐祥瑞,佑泽江山。”皇帝声音平稳的开口,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始终端直捧着灯座的陆未吟,“宁华郡主诚心可嘉,竟引动天象。赐琉璃华彩一座,锦缎十匹,以示嘉慰。”
赏赐的口谕一下,便为献星炸灯一事彻底定了性。
苏婧和永昌侯如释重负的对视,陆奎却是险些被口水呛到。
怎么个事儿,怎么又得赏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陆未吟该不会是皇帝流落在外的沧海遗珠吧?不管做什么都赏!
内侍尖细的应诺声划破夜空,风继续刮着,却已经没有了方才那股狰狞之势。
台下众人纷纷躬身,山呼“陛下圣明,天佑大雍”,陆奎慢半拍跟上,声音在喉咙里含糊的转着。
陆未吟纹丝不动的继续跪着,直至钦天监的官员将琉璃碎片散落的位置复刻于纸上,焚香祝祷后,才将琉璃碎片收集在一个古朴的四方木盒中。
最后,陆未吟将手里的灯座放进去。
在此期间,已有人取来备用的琉璃星灯。
陆未吟退到台下,仪式继续,皇帝点燃星灯,由备选星使捧至缺失的星位,礼官高唱祝词,一切按部就班,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随着司仪礼官一声高亢悠远的“礼成”,千秋献星礼至此落幕,众人随驾移至望阙台。
待皇帝太子及众后妃于主台站定,刹那间,数道流光尖啸着刺破夜幕,于墨色天幕之巅轰然炸裂。
金色赤色的巨大光朵层层叠叠地绽开,将下方的宫殿楼宇照得亮如白昼,辉煌的异彩自琉璃瓦顶流淌而过,仿若一个幻起又幻灭的绚丽美梦。
轰鸣声滚滚传来,震荡着脚下的楼板,也淹没了一切细微的声响,万千星火如瀑般垂落又湮灭,在皇帝那双俯视万方的深沉眼眸中,映照出短暂而明亮的倒影。
他扭过头,视线越过近处的皇后太子及容贵妃母子,落在稍远处的轩辕璟身上。
玄锦暗纹蟒袍束着挺拔的身姿,长臂随意搭在雕花栏杆上,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天家儿郎的风采和气度。
皇帝跟随儿子的视线抬起仰望天际绚烂的烟火,再低头,方才翩翩而立的儿郎,忽然变成了四岁幼童的模样,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