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然于上首落座,皇后端持佛珠,凤眸平和如水,静静掠过一张张或娇或艳或尚显稚嫩的容颜,跳过赵絮儿,最后停驻在陆未吟身上。
眉眼如画,整张脸仿佛精雕细琢的美玉,眼尾一点胭脂痣显尽娇媚,偏生又是一身清冷英丽的气质,如同在这块美玉上凝了一层薄冰。
冰肌玉骨,美则美矣,但也确实清冷。
还是个武功高强的,先猎熊,又杀胡人,别说太子不喜欢,她瞧着都不怎么合心意,还没有赵絮儿合眼缘。
也不知道容盈那眼睛什么时候瞎的,京中贵女无数,怎么就相中了这个。
思及此处,皇后眉心几不可查的收紧一瞬。
太子妃的人选,她还是属意秦见微,温婉端庄,才貌俱佳。
然而时过境迁,秦见微如今的作用,已经比不上陆未吟这个侯府继女了。
背后不仅有永昌侯,母亲苏婧还是虎威大将军之女,虽说虎威军已散,但军中不少将士还认着苏家这块招牌。
陆未吟即将归宗苏氏,有了这一层,日后太子执掌大权时,便更容易让武将归心,所以皇帝才会选中她。
罢了,大局为重。
说服了自己,皇后投向陆未吟的目光变得柔和,甚至做好了准备,待视线相接时亲切一笑。
却不知是教习太过严厉,还是陆未吟练得太过专注,目光始终微垂,从始至终都不曾看过她一眼。
皇后没有待太久,稍坐一会儿便回了凤仪宫。
待前朝宫宴开始,后宫这边也得跟着开宴,得过去更衣准备。
直至她的身影走远,陆未吟半垂眼睑下的墨瞳才微微闪动,将泄出的锋芒又重新收敛。
午时正,钟鼓齐鸣,皇帝登临御座,庆贺太子千秋的宫宴正式开始。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音悠扬不绝,与百官谨慎而克制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御座之下,觥筹交错,一派浮华喧嚣的盛世气象,同时也处处透着不可逾越的尊卑礼序。
轩辕璟上前给太子敬酒,举杯而碰时,一个恭敬,一个谦和,在皇帝含笑的目光中演足了兄友弟恭的戏码,至于心里怎么想的,也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轩辕赫坐在对面冷眼看着,想到容贵妃的嘱托,还是端起酒过去敬了一杯,做一做面子功夫。
准备回座时,余光瞄到提壶自斟的轩辕璟,不知想到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戏谑和嘲弄,几个大步走过去。
“二皇兄。”
他十分热络的坐到轩辕璟旁边,从他手里夺过酒壶帮着倒满,再双手捧起递过去,“二皇兄请。”
轩辕璟指尖扣住杯沿接过来,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今日怎么这般懂事?”
灯光下眸光流转,叫人辨不出是瞳孔映射的灯辉,还是眼底透出的锋芒。
“毕竟已经娶了侧妃,多少也得有些长进。”轩辕赫自己取了杯子倒满酒,“以前弟弟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二皇兄海涵。”
捧杯示意,而后一饮而尽。
轩辕璟挑眉,静静等着他的后话。
轩辕赫再次提起酒壶,趁倒酒之机凑得更近一些,作出推心置腹的样子。
“说真的,二皇兄,以前是我不懂事,但是现在,我对你只有服气。去年冬天,要不是有你未雨绸缪,南州不知道得冻死多少人。听说还遇刺了,幸好有陆未吟陆小姐随行护卫……”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轩辕赫抬头望了一眼太子,又收回目光,将声音压低,“对了二皇兄,父皇有意让陆未吟当太子妃,你知不知道?”
轩辕璟眸光一凝,冷眼扫过去,“揣测圣意,你胆子不小啊!”
“这叫什么揣测圣意,只要眼睛没瞎,都看得出来。”
轩辕赫不以为然的轻嗤,装出后知后觉的样子找补,“对不住啊二皇兄,我不是说你……再说了,你现在也不瞎了。”
瞧着轩辕璟隐有些不高兴,轩辕赫偏头又瞄了眼太子,这才步入正题。
“说真的,二皇兄,我真替你不值。陆未吟多好的人呐,当初父皇让她随你南下,我还以为能喝上你俩的喜酒呢。没想到从南州一回来,镶个郡主金边,扭头落太子手里了。”
轩辕赫将胳膊搭在轩辕璟肩上,用手背拍了拍他胸脯,带着酒气的呼吸靠近耳畔,眼底对看好戏的热切几乎快要压制不住。
“要我说,陆小姐就应该跟二皇兄你是一对。你俩郎才女貌,南下数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又是刺杀又是雪灾,怎么说也该比太子多几分情谊。”
轩辕赫感慨摇头,一脸惋惜。
男女那档子事儿他最清楚不过,都说患难见真情,这俩人在南州共经生死,就没‘见’到点什么?
他才不信。
轩辕璟耸肩膀抖开他的胳膊,仰头将杯子里的酒喝完,一本正经的点头附和,“有道理。”
陆未吟确实应该同他是一对。
然而下一刻,他站起身,端着斟满的酒杯,话锋一转,“既是有理之言,那就该去父皇面前说才对。”
轩辕赫脸色一僵,余光扫到御座上的皇帝正朝这边看过来,挑事看热闹那点心思瞬间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他知道轩辕璟不是吓唬他,而是真敢把事情捅到皇帝面前,当即扔下一句“喝多了”,飞快逃回自己座位。
轩辕璟重新坐下来,端起酒杯送到唇边,目光穿过交织的身影,最终落到对面正与人推杯换盏的尚国公身上。
尚国公似有所感,抬眼看过来,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又各自散开。
第197章 那位面生的小姐,是谁?
日影西沉时,陆未吟跟随众人来到献星台。
献星台屹立于宫城一隅,通体由青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高约数丈,因位于开阔地,从阶前看去,仿若直通天际。
置身此间,宛若被剥离了人间的烟火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肃穆。
待暮色从四方天际浸染而来,云层窜出几颗闪动的星子,朝臣宗亲及受邀家眷汇聚于此,按照品秩纵横列立。
陆未吟候在献星台阶梯旁,身着墨黑缎面星官袍服,袍服上用银线刺绣着周天星斗的运行轨线,像是将一片深邃夜空裁下来披在了身上。
乌发间斜着一支银质星簪,未施粉黛,眉心处点缀着一抹独特的银色星痕,给清丽的面容添了几分神秘和庄重。
在她身后,与她装扮完全相同的六名星使端身而立。
轩辕璟立于宗亲队首,目光在那张清丽的脸上缓缓掠过,忽然察觉到什么,眉心倏地一蹙,扭头看向旁边咧嘴冲着他笑的轩辕赫。
“二皇兄,看什么呢?”
轩辕璟面不改色,指着星使队列里的赵絮儿,明知故问,“那是哪家的小姐?瞧着面生。”
“被夺爵那个平郡王的孙女,你不认识?”
轩辕赫认得赵絮儿,但是不知道她和太子之间的事,只依稀记得小时候太子和赵絮儿常在一块儿玩,自家道中落后,就未在宫中见过这个赵絮儿。
话音落,轩辕赫很快反应过来,十足的幸灾乐祸,“啊,也是,她以前经常入宫那会儿,你眼睛看不见,自是不认得。”
轩辕璟已经习以为常,并不在意,而是继续问道:“平郡王?他家后人现在官居何位?”
轩辕赫摇头,“不知道。”
他与赵家并无往来,自然不会无缘无故的去关注。
不过他记得平郡王被夺爵后,他那儿子官职不高啊,这个赵絮儿是怎么被选上星使的?
轩辕赫心思活泛起来。
轩辕璟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人群中,身着诰命大妆的苏婧遥遥看着女儿,掩在宽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
旁边朝臣行列中,永昌侯寻到妻子的身影,仅片刻停留,苏婧便有所感应的望过去,目光无声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幕刚好落在陆奎眼中。
虞氏没有品阶,亦不在受邀之列,全场这么多人,论起来与他亲近的,只有一个苏婧,便下意识去命妇队伍里搜寻她的身影,刚好看到她和永昌侯对视。
陆奎鼻孔微扩,呼出一声粗气,嫌恶的别开视线。
呸,狗男女,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不要脸!
当初苏婧执意要和离,他就怀疑这女人是不是动了什么别的心思,否则看在四个孩子的份儿上,哪怕被贬为妾,也该甘心留在将军府才对。
果不其然,和离才一年,她就扭头嫁进了永昌侯府。
萧盛元鳏居多年,这边一和离,就把人迎了回去,摆明了一直等着呢。
在虞氏之前,陆奎就有过一个相好,时常借口去衙署趁机私会。
担心自己不在家时,苏婧也和自己一样乱来,所以每个孩子一生下来,陆奎都会私下里滴血认亲。
若非如此,他都得怀疑这几个崽子到底是不是他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