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没见，她瘦了很多，脸原本就小，现在更小了，下巴尖尖的只剩一小点。
同样的，这无损她的美丽，只是让她像个布满裂痕的玻璃球，只瞧一眼就忧心她会碎掉。
“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就是这么筹备杀我的？”
“你就这么恨我，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
琮玉接连刺了好几下，都没有刺破秦淮的防线，踉跄一下软绵绵的倒在沙发上，反而把他惹得更加生气。
“不是好奇我为什么杀了你的爸爸吗，我现在告诉你。”
第506章 （番外）假如琮玉拿了叶利钦小姐的身份卡（十三）
黑色轿车启动，缓缓驶入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
秦淮带琮玉来的，是一个她从前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她向来只知道海城是灯红酒绿的销金窟，是十里洋场处处飘着香粉胭脂的东方小花都。
可是这里道路狭窄幽暗，小铺子一间挤着一间，门前悬挂的幡子一条接着一条，左支右绌逼仄的找不到地方停车。
小贩担着竹篮大声吆喝。跑堂甩帕抹桌，弯着腰对来往客人陪笑脸。
嘈杂，热闹。
然而豪华的引擎声在巷子里响起的一瞬间，行人们的声音小了，推搡着让出一条道路。
跑堂的拿下支窗的木杆，脸色苍白的关上门。
不到一会儿，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仿佛先前那副热闹的景象是个幻觉。
车辆停稳，秦淮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一双雪白的小皮鞋春意迟迟，才肯踩在青石路上。
鞋面是鞣制的小山羊皮，鞋底是昂贵的软木小猫跟，鞋面缀着宝石，切工绝美，每一个角度都闪着璀璨的光芒。
青石路反而是粗糙的，质朴的，布鞋踩过多少年才能把它打磨光滑。
小皮鞋一出现，就显得格格不入。
更加格格不入的，是金发碧眼的少女。
琮玉提着裙摆，避免蕾丝花边落在地上。她长得很漂亮，非常漂亮，任何一个没见过她的人都没有这种心理预期，要是冷不丁见了一眼，说不准要吃惊很久，才能消化掉这种美貌。
可是这里的小摊贩不一样，看到她的样子以后，都很躲闪。
“他们害怕我，为什么？”
琮玉疑惑，疑惑又虚弱，秦淮站在她面前，也要聚精会神才能听见问话。
他闭了闭眼，回道，“不是怕你，是害怕金发碧眼的'上等人。'”
小巷再往前的路又窄了一点，不能继续坐车，宽度只能供人下来走。但是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教堂。
门庭开阔，门前是一片巨大的草坪，上头有喷泉，有天鹅。和这条巷子像是两个世界。
一名穿着洋装的金发女士站在台阶上，隔着遥远的距离往地上撒钱。
一群小孩子爬来爬去在地上捡，他们的装束则和巷子里的人们一般无二。抢的急了，几个人动起手来。
那洋装女士拿着羽毛扇遮住半张脸，似乎是想做出一个悲悯的表情。可她眼里全是高高在上的鄙夷。
转头又扔了更多的硬币，得意的笑起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像看戏。
琮玉蹙紧眉尖，“为什么要这样？”
秦淮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是啊，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示意琮玉回头，重新看向巷口。
“要我如何描述你爸爸是怎么在这里杀死了一个卖菜的小摊贩呢。
小贩清早担了青菜出门，天不亮就等在巷口，指望能卖上一个好价钱。这条小巷子却破天荒的闯进一个想要去教堂的`上等人′。
乘坐的轿车横冲直撞，一路掀翻了很多篷子，还是卡住不能动弹。
他无奈只能下车步行过去。
那名小贩躲闪不及，不小心摔在你爸爸面前。
他求你爸爸高抬贵手，饶他一命。家里妻子在生病，孩子身体羸弱嗷嗷待哺，只等着他卖完了今天的菜攒够钱回家买一贴药。他还要养家糊口，求求洋老爷高抬贵手。饶了他吧。
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也不知道跟谁学的高抬贵手，连说十六遍，脑门也磕破了。
你爸爸说。‘卑贱的下等人，胆敢弄脏我的鞋子。’
然后就让人把他活活打死。
妻子借钱安葬了小摊贩，没过几天孩子死了，她也奄奄一息，为了还债要被卖到暗倡馆里去。
你知道起因是什么吗？”
秦淮的声音一直很平静，故事讲得平铺直叙，没有什么修辞。
从开口到结束一丁点起伏都没有，却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讲了一个可怕的故事。
琮玉睁大眼睛想要反驳。
她记忆中的爸爸不是这样的。他总是很温和很有礼貌，对待家里的每个人都如沐春风，还从出差的地方带给她很多礼物。
可是秦淮的话像是揭开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将一个面目可憎的模样呈现在她面前。
琮玉摇头，不敢置信这是真的。
第507章 （番外）假如琮玉拿了叶利钦小姐的身份卡（十四）
“就是因为倒霉的小摊贩跌倒弄脏了上等人的鞋。”
“你知道像这样的人命你爸爸手里有多少起吗？”
“你知道更早几十年他们在这片土地是怎样烧杀抢掠的吗？”
“他带给你的礼物是什么，大维德花瓶是供奉在花国寺庙里的国宝，女王的雕花扇子是太后手里的爱物，古董大袖衣服曾经是从哪个贵妇身上扒下来的？”
琮玉呼吸急促，似乎顺着他的话声闻到了血泪的味道，她不自觉偏开脸，有些闪躲。
时隔几个月，秦淮再次捧起这张滴粉溶脂的小脸。
“跟在我身边的周楚昀，你还记得吗？他家里是诗礼簪缨的名闻望族，祖上是摄政的王爷，母亲是旧朝的公主，他的身份已经足够高贵了吧。
可他都没想过因为被弄脏了鞋子去杀人。
你爸爸是贵族吗？是皇室后裔吗？他很高贵吗？是上等人吗？
来到别人的家园烧杀抢掠，虐杀民众是正确的吗？”
秦淮一改先前的态度，一连几个质问砸的人头晕目眩。越来越显得强势。也不许琮玉躲。
“看着我。”
他捧着琮玉的脸，要她的眼睛与自己对视。那双恩赐一般的黑色瞳孔，将人看得心底发虚。
“你认为这正确吗？你爸爸不该死吗？回答我！”
琮玉颤抖着想要逃跑，比回答更先涌出来的是泪水。
颦眉泪眼，低下那双曾经饱含依赖近期却全是抗拒的眼睛，泪水坠的又快又多，像几串银色的珠子在腮边淅沥。反而被水汽雕琢的分外秾丽。
淌到指尖，就灼了指尖。
淌到掌心，就灼了心脏。
秦淮抿唇，眼底也是红的。一去不复返的日夜里，两个人一直黏在一起。是一对眷侣。
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早就刻进骨血，就算是给她剖白真相到了紧要关头也不忍心。
他压了压喉间的涩意，放开琮玉。
“抱歉，乖女孩，别哭，我不是想要吓到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爸爸站在错误的立场。
我们是敌人，我不杀他，他就会杀了我们。用一种傲慢的，无礼的，毫无怜悯之心的野蛮行径，杀死我们。折断民族的脊梁，磨灭花人的傲骨。
我们在反抗，我们要把侵略者赶出去。
摊贩，跑堂，商人，执政官，全都一样，没有谁比谁更高贵。我们有活着的权利，有守护家园的权利。
如果你想回家，我送你回去，希望你能忘掉痛苦，好好过完这一生。”
说完，他把琮玉带回了庄园。
“后天有一架飞机飞往马卡龙国，你可以提前准备一下行李。”
五楼卧室外，秦淮叮嘱这句话，目光却落在琮玉的脸上，透着无尽的眷恋温柔。
大门缓缓合上，那双深邃的瞳孔被遮掉大半，琮玉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
“你们为什么那么轻易的掌握了我们全家的生活习惯？包括细枝末节的，不为人知的地方？”
想要扮演一家人，起码要扮得像。相似，容易，成为，可不简单。
这几年没有人质疑过叶利钦家族的身份，他们的伪装堪称天衣无缝，这可不是通过观察能做到的。
“有内鬼是吗？”
“……”
“你妈妈拥有一头乌黑的头发。”
“……”
琮玉抽泣一声。
秦淮曾经说过。
你知道这个国家为了自救试过多少条路，填进去多少人？又有多少人从西装革履走向衣衫褴褛，再带着满身伤痕倒在血泊里。没有人做了无用功。假以时日，我们一定会推翻头顶的阴翳，还这山河一片天朗气清。
妈妈是花国人。
爸爸带回来的东西上面沾了多少血，她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