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嗓音有一半都闷在被子里。
细细的,像隔着一层模糊的水雾,还有真相逐渐浮出水面的清明。
“你不让我一起,自己去了。”
“为什么不让我去呢,你明明知道我离不开你。”
男人指尖掐着一只瓷杯,水倒了七分满。
要说人世间一切巧艺要是到了一种极致的地步,一定会诞生出常理无法解释的灵气。
恰似床上满眼惊惶的少女,恰似这只杯子。
素玉凝胎,窑烟练骨,美丽的近乎荒诞,可是转眼一瞬间,就脱手砸在了地上。成为一场无法挽救的谬误。
被厚重的地毯隔了一道,“咚——”一声响起一阵沉闷的巨响。
“我不带你去,是因为那天下雪了,你去了怕是要生病。毕竟,我远比你想象的更爱你。乖女孩,离不开彼此的那一个不是你,是我。”
琮玉走到他面前,一双清澈的眼睛浸透潮气,死死盯住他。
“是会生病,还是怕我发现真相?”
“我的家人已经死了,你现在告诉我,外面有一群人冒领他们的身份,在过着平静的生活吗?”
她捂住胸口,呼吸急促,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破碎,成为一个又一个无序的光点。
秦淮扶住她,手臂在她薄玉一般的脊背上轻轻拍抚。
动作自然而流畅,一看就知道是平时做惯了的。像是一个万事妥帖的家长,连抚慰幼崽都显得那样恰到好处。
琮玉浑身发抖,抖得像一团颤巍巍的小年糕。
“别碰我!”
她一把挥开秦淮,泪珠子断线一样落了下来。
黑郁郁的心理医生穿着惨白色的白色大衣,头一次没有过问秦先生的意思,闯进房间将琮玉围了起来。
一个主治医生捧着一把药丸,手忙脚乱的想要塞进小姐的嘴巴里。
可是此刻的她状态岌岌可危,那一点娇嫩的粉色被自己咬的泛白,宛如狂风中摇曳的纯白小栀子,每一个角度都在尖叫着惹人疼爱。
可是这里没有能够参破爱她的力道,她自己不肯吃药,那就没有人能够迫使这件事发生。
哪怕她摇摇欲坠,也无计可施。
“小姐,张开嘴,吃掉这些药马上就会好了!”
“小姐,这药经过专研,一点都不苦……”
“小姐,深呼吸,稳定情绪!”
“小姐……”
“小姐……”
不同的嗓音,不同的频率,落在耳边聒噪嘈杂,一圈一圈绕着令人心慌意乱。
秦淮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想要拨开人群喂她吃药,像以前每一个寻常的午后,将人抱在怀里,由着她闹,等她闹够了,再温声细语的哄下一颗。
谁知道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也有这么大的力气,任他怎么折腾都推不开。
可是能够单凭武力值碾压秦时月的人又怎么可能推不开一群文弱书生?
上位者运筹帷幄的生命中终于出现了无能为力的事。
隔着攒动的人头,他瞧见少女眼中充满恨意,并着泪水一起扎进心脏。
“滚,滚开。”
“你这个杀人犯,你这个恶心的刽子手!”
第505章 (番外)假如琮玉拿了叶利钦小姐的身份卡(十二)
少女脸色苍白,眼睛却眨得很圆,一颗颗泪水迅速凝结多的好像掉不完,整张脸都浇得很湿。
医生们神色惊慌,多想拦住小姐,又恨不得她从来没有想起过。
这话一出,眷恋和亲昵碎成齑粉,飘散在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感觉,尖锐刺痛,一刻不停的烧灼心脏。
秦淮闭了闭眼,“宝宝,我没有教过你这样跟我说话。”
琮玉抄起一个茶杯狠狠丢到他头上,“咚”一声闷响,她恨恨道,“难道你也有心吗?你叫人去杀我全家的时候,没有想过我也会难过吗?!”
秦淮眉目深邃,声线磁性低沉,分明是金砾滚过的颗粒感。
杯子落在额角没有砸出伤口,却把心脏砸塌了一块。以至于他周身的过盛个人魅力也开始摇晃。
“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你。”
他道。
当年幼的宝宝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叶利钦家族已经被他下令处死了。无论是官员本人,还是他拥有花国血脉的夫人,亦或者那个几岁大的儿子。
全都倒在秦时月的屠刀下。
只有琮玉躲在书柜里逃出生天,阴差阳错走到他面前求救。
他把她当做娇气的小玫瑰一样爱护,审慎而混乱,盲目又细致。
可是命运的齿轮绝不会因为个人意志的牵掣停止转动。
无论是对秦时月起兴趣,还是记起后将他弃若敝履。无论是与他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相爱,还是此刻发现真相后的歇斯底里。
她可以把所有慷慨给予的依恋收回,轻易的像一个玩笑。
“你听我说,那时候我并不清楚你的身份,你还记得吗,码头上我曾经反复向你确认姓氏,这是一个谬误。”
“因为谬误,你就可以把最疼爱我的爸爸杀掉吗?”
秦淮与她对视,从她嫩葡萄一样的瞳仁里看出厌恶痛恨,还有与他如出一辙的锋锐。
太过用心的教导一定会养出一个与自己很像的孩子。
自己的特质会在每一句对话里潜移默化的融入骨血。
教育可以让人挥去眼前的蒙昧。秦淮毫无保留,她学的很好,于是居高临下的视角也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可以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审视周楚昀,当然也可以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审视秦淮。
琮玉隔着人头攒动的憧憧人影,看着他的眼神冷得能把魂魄烧出一个空洞。
“你就算舌灿莲花,能抹灭你杀了我全家的事实吗?”
她的声音很小很微弱,话声出口的样子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每一个字都在嘴巴里含了一会儿,浸透泪水,又甜又模糊。
可是一讲出口,要别人听见,就和利刃没有什么两样。
刺进心尖,还要剜一下,淋漓痛楚以后,她也不愿意再给出一丁点怜惜。
她说,“仗着自己的权力,轻而易举碾碎一个幸福的家庭,是你一句谬误就能轻轻揭过的吗?”
“你真是该死。”
秦淮捂住心脏的位置,痛意鲜明,到了一种连呼吸都艰难的地步。
“抱歉。”
“我赔给你一个爸爸可以吗,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爱意如果可以作为衡量妥协的标准,那么更充盈更完满的那一个一定会成为永恒的输家。
琮玉摇摇头。
“我跟你之间没有别的结局,除非你能让时光倒流,或者让我看见你的尸体。”
两个人不欢而散。
琮玉躲在五楼,不再外出,她拒绝和别人见面,只表达一个意思。
“我要回家,我要回马卡龙国。”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周楚昀隔着狭窄的缝隙向琮玉解释。
“小姐,因为某些很重要的原因,你目前还不能回马卡龙国。”
“难道你们要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
“当然不是,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只是还不能回国。”
他不能剖白这个行动的目的,因为叶利钦一家是重中之重。如果琮玉小姐重新现身,先前的布置就全毁了。
“秦淮死了吗?”琮玉靠在门边,闷闷的询问。
“……”
周楚昀默了一瞬,认真回道,“还没。但是司令说他会满足你的全部诉求。”
琮玉冷冷笑了一下,像个幼嫩的猫,明明不适合做出凶恶的样子,她却非要这样诚恳表达自己的不屑。
反而更加让人难过。
“我的诉求就是回家,或者让他死了。”
“司令说他在尽快推进这两件事的进程……”
“说什么大话?我一定要亲自杀了他。”
话音刚落,她就闷闷咳了几声。又细又小,娇娇的,听起来只有惹人怜一个作用。
“小姐,让我进去看看你可以吗?”
琮玉把餐盘砸出去立刻关上门,“你也滚,秦淮死之前不要过来烦我。”
她把自己闷在五楼,餐食和药物都隔着门递进去,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食物和药的消耗量越来越小。
小到了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秦淮再次踏进五楼,已经是三个月以后。
那张造物主恩赐一般的面孔依旧完美,眼下却多了一道青影,阴翳如薄雾一般笼在眼底,显得斑驳而憔悴。
这抹憔悴没有损耗他的风骨,反而让他多了一种别样的味道。
琮玉捏着一个碎瓷片,高高扬起被阻挡了一下,划破了他的掌心。萧瑟的血腥味逐渐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的连结处。
“乖女孩,现在还不行。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尽过应尽的责任,到时候由你处置。”
但是比疼痛更先占据心神的,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