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风月静_昭灼【完结】(85)

  这一声把旁边昏睡的王玮也惊醒了。

  “什么?什么?”他坐起来,“退烧了吗?退烧了就好,退烧了就好……”

  帐篷里陆续有了动静。

  陆晓研也跑去洗漱完毕,然后收拾好医箱。她将里面被翻得有些凌乱的物品。退烧药收进去,酒精棉片归位。温度计塞进夹层,塞不进去,又抽出来,重新塞。

  一根温度计在她手里反复塞了好几遍。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被商秦州那句话给吓的。他刚才是要跟她说什么呢?怎么突然要找她谈话?不会昨晚她没忍住说的那些话,其实被他听见了……

  商秦州靠着床头,没看她,也没有说话。

  他听着周晋叽叽喳喳的说着昨天晚上的情况,时不时嗯了一声。

  “其实昨天晚上主要是晓研姐照顾的,还真是女孩子心细……”

  “你们不是轮班照顾?”

  “是轮班,但是晓研姐时间最长最晚呢。”

  其他队员有的出去检查帐篷边角的密封条,还有人清点食物储备准备早饭,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运作着。

  她听着身后那个熟悉的嗓音。

  他偶尔会停下来,咳嗽一两声,很短,然后继续说下去。

  就像他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把所有人肩上的担子,一点一点卸下来,再一点一点,放到自己肩上。

  下午四点半,搜寻目标物体成功,最后一组数据传回竞赛小组。

  周晋发送出汇报邮件。

  当发送进度由1%一格一格进化成100%

  一只发送成功的绿色对话框弹跳在屏幕上。

  他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啊!成了!!!!”

  帐篷里就像被点燃了一样。

  “成了!”

  “成了成了!”

  “他妈的终于成了!!!”

  “滴!”

  “又有邮件,是竞赛小组。”王玮点开邮箱。

  邮件很短。

  陆晓研隔着周晋的肩膀看过去,几行字一目了然。

  十几个小组坚持到最后的,只剩五个小组。

  完成了全部赛制的,三个。

  前三甲是囊中取物。

  经过这一晚,大家的心态已经从争强好胜变得平和。他们已经做到了他们想做到的目标,证明了自己,并且还平安返程,至于名次第几,就没那么重要了。

  天鹰降落在帐篷外。

  桨叶慢慢停转,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倦鸟归巢时收拢翅膀。

  周晋第一个跑出去接,其他队友都陆续跑了出来。

  经过三重严峻的考验,天鹰的桨叶上已经有磨损的痕迹。第一道在左翼,第二道在桨尖,第三道在起落架,都是穿越峡谷时被冰粒刮的。

  “我来吧。”陆晓研说,“你们去忙。”

  她蹲下来,把天鹰轻轻侧过来,枕在自己膝上,从桨叶开始,仔细擦拭。

  表层的雪沫化成一汪细水,泥土簌簌落进掌心,只有那道痕还留在原处。擦不掉,也无需擦掉,那是属于它的勋章。

  在她的清洗下,脏兮兮的机身重新泛出哑光。

  不是新的那种亮,是旧的、沉的光,像被手盘过很多遍的玉。

  然后她抱起天鹰,放回器材箱底层。

  内衬加厚海绵,正好嵌进每一道机翼的弧度。

  她把它放进去,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它卡稳了。

  箱盖合上。

  金属锁扣“咔嗒”一声,很轻。

  帐篷里其他人还在说话,炉火还在烧,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她垂下眼睛,手掌在箱盖上多停留了两秒。

  像摸了摸它的头。

  *

  忙完手头的事,陆晓研掀开帐篷帘出去,将昨晚未燃尽的柴火重新架起,塞进一把干草,划了两下防风火柴。火苗舔上来,她把三只搪瓷碗依次架在篝火边沿。罐头热汤,速食米饭,一大壶清水。

  其他人分头忙开,收拾器材,打包睡袋,清点工具。

  “必须中午十二点前出发。”王玮看了眼时间。

  “哎,”周晋忽然从通讯设备前抬起头,“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极光!”

  “极光?”有人凑过去看屏幕,“这个点儿?”

  “冬季白天也有,就是淡一些。难得来一趟——”

  “那得赶快去看啊!”

  “能去吗?”周晋转头,目光投向正在检查轮胎的商秦州。

  商秦州拍了拍掌心里的灰,转过头,嘴角浅浅一扬:“去吧。”

  “晓研姐你去不去?”周晋已经跑出去,又折回来特意问她。

  来之前,陆晓研也挺期待看极光。但现在她要也跑去看,这些搪瓷碗就没人管了。“你们去吧,”陆晓研说:“我得守着锅。记得拍照啊!”

  “走了走了!”一群人浩浩荡荡跑了出去,帐篷里突然之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脚步声渐渐远了。

  帐篷帘落下来,轻轻晃了两晃。

  然后不动了。

  炉火还在烧,搪瓷碗里的汤汁冒着细小的泡。水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叩响。

  陆晓研盯着搪瓷碗,确保它们不会糊锅。

  商秦州朝她走来,中间隔着几步。

  篝火烧久了,映得脸红。

  “昨晚……”

  “我有话……”

  他们同时开口。

  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住。

  篝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极小的火星。

  “还是你先说吧。”陆晓研垂下眼睛,盯着面前的三只搪瓷碗。碗里的汤汁冒着小泡,一个接一个,从碗底升起来,在水面轻轻破开。

  商秦州没有推让。

  “昨晚,”他说:“我听到你说话了。”

  陆晓研低下头,抓紧了勺柄,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那些话,她以为是说给昏迷的人听,所以不会回应,不会记住。结果商秦州现在却要跟她当面对质,一句一句地跟她讨要说法。

  “应该是听错了吧……我,我没有。”

  “听不清,”商秦州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断断续续的。”

  他顿了顿,说:“但我听到你哭了。”

  “我,我……”陆晓研还想矢口否认,但她在撒谎这件事上一直缺乏实战经验,脸皮厚度也不如商秦州。

  她张了张嘴,想不出半点借口,仿佛偷吃糖被发现的孩子,害怕地将糖果囫囵塞进嘴里,但腮帮子早已鼓了起来。

  商秦州看着她,病后的那张脸还泛着苍白的底色,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深得像这片雪原上从未见过的海,温和,包容。

  “陆晓研。”他说:“我之前跟你道歉,只承认了我在专业上的错误。”

  他的声音沙哑,语速很慢:“我错误评估了你对团队的价值,擅自划掉你的名字,这是我作为团队负责人的失职。

  “但还有一件事,我没有跟你道歉。”

  陆晓研疑惑地昂起头。

  篝火在他脸颊上跳跃,把那张病后略显苍白的脸,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商秦州看着她,将这句话补充完整:“是我们之间的感情。”

  第56章 讨厌

  篝火渐渐矮下去, 陆晓研拨起炭火。

  她垂下眼,看着篝火映在帆布上的淡金色光晕,看设备包边缘一道不知什么时候磨出的毛刺。

  她看了很多东西, 就是不看他。

  “你真的别这么说,也不用道歉什么。其实也我说错了很多话,我当时太生气了, 跟你口不择言,更不该拿东西砸你。”

  “拿东西砸人是不对,”商秦州笑笑, 说:“真砸到了人,有理也说不清,这脾气得改。”

  陆晓研撇了撇嘴,说:“不是你道歉,怎么又说到我了。”

  “但那天你骂我的话,一句都没有错。”商秦州接着说:“我明知你有自己的梦想, 却还要故意删掉你的名字,瞒着你, 骗你, 这件事就是该骂。后来裴邵也替你骂了我,但我觉得他骂得还不够解气。”

  “那天的事,都过去了这么久, 就算了吧。”陆晓研说:“你看, 我们现在不都已经来到这里, 顺利完成任务了吗?既然结果是好的, 过程谁对谁错,也没必要非争论出高下。”

  “但我还是想弄明白,”商秦州说:“所以这几天,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当时一定要这么做。我明明本意是想爱你,想保护你,为什么做出来的事,却会这么伤人。”

  “还是别想了吧,”陆晓研说:“有些事想太深,是跟自己过不去。”

  “多少还是想明白了一些吧,”商秦州说:“小时候,我爸妈总是吵架。我妈要去国外报道新闻,我爸觉得她这是不好好过日子。他觉得爱一个人,就应该把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陆晓研在李阿姨那里听说过商秦州的家事,现在终于知道其中原因,不经有些心疼。

  “那你呢?”陆晓研问:“你也这么觉得么?不该让她离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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