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立即启动,后视镜里,基地的板房逐渐缩小,驶向林海雪原。3号观测点的林间道路比预想中更为崎岖,数米深的积雪冻得坚硬如铁。车内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两个世界。
颠簸持续了将近一小时,“嘭!”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突兀闷响,像橡胶爆裂的声音被厚重的积雪捂住。
“出什么事了?”翼巡的车队不得不随之停下,陆晓研连忙往窗外望,就看到沈鸢的越野车明显向一侧倾斜,然后熄火,缓缓停在了路中间。
周晋探出头看了看,缩回脖子,说:“嚯,他们的胎炸了。”
“胎炸了?不是吧,他们那车看着挺唬人的啊,轮胎也没顶住这路啊。”林玮也裹紧大衣下了车,远远瞅了瞅,搓着手走回来,说:“还真是,后车轮胎炸了。”
“要不要帮他们呢?”周晋问。
“为什么要帮?”林玮不假思索地说:“咱们赶咱们的路,他们自己设备没弄好怪谁?再说了,他们慢了,咱们的进度不就相对快了?帮他们修好了车,到时候他们反超我们了怎么办?”
几个年轻队员面面相觑,有人觉得有道理,有人看着那冰天雪地里动弹不得的车,有些犹豫。
陆晓研也跟着跳下了场,清冷的空气瞬间灌满肺叶。她抬起头,望了望阴沉沉仿佛要压下更多雪来的天空,对商秦州说:“商总,这条路就我们两队车,他们堵在这里,我们也过不去。而且这种天气,在野外耽搁太久也挺危险的,帮他们吧。”
她以前看过纪录片,在雪地里见到出事故的车辆一定要出手相助,这是约定俗成的生存法则。
商秦州抬手看了看表,时间确实紧迫:“周晋、林玮,去把我们车上的重型千斤顶和加强扳手拿下来。陆晓研,你带两个人去帮忙清理车轮周围的积雪和冰,确认他们备胎状况和我们的工具是否适用。”
“明白。”周晋和林玮转身去拿后备箱的工具。
有了更趁手的工具和额外的人手,换胎效率大大提高。不到二十分钟,备胎换好,沈鸢的车队恢复了行动能力,耽搁的时间比预计的少很多。
他们正要回到车上,就看到沈鸢朝这边过来,橘红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刚才谢谢了,耽误你们的时间,路上当心。”
商秦州略一点头,简洁地回应:“不客气。你们也是。”他朝自己队员打了个手势,“上车。”
双方人马各自撤回车上,翼巡的车缓缓绕过启明科技那辆换了胎的车,陆晓研靠窗坐着,千篇一律的雪松林迅速朝后掠过。
刚才不过是在雪地里铲雪了半小时,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拍打她的全身,尤其是小腿和后背,有一种肌肉拉伤的钝痛。
这才刚开始就累成这样,待会儿到了测试点,正式作业可怎么办?
她头靠着窗户,悄悄调整
呼吸,在心中不断自己给自己打气。一定能撑过去,再说了,现在足够累,晚上还睡得香呢!
疲惫沉甸甸地压着她,她摸索着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块巧克力。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僵硬地撕扯着包装,塑料纸窸窣作响,撕了半天才裂开一个歪扭的小口。
然后,她看到前方副驾驶座上的商秦州,也叼着一节深棕色巧克力棒。
就是她留下的士力架。
他吃到了一半,喉结随着咀嚼轻微上下滚动。
陆晓研的动作顿住了。
原来他看见了,然后随身带在身上。
这个发现,让她心底泛起一点雀跃的满足。
商秦州吃得很专注,慢条斯理吃完剩下的士力架后,他没有随手乱扔垃圾,而是将包装纸仔细折好,捋平整,然后收进了衣袋。
陆晓研垂下眼,也将士力架放入口中。浓烈的巧克力涂层在舌尖化开,流出甜腻的焦糖花生糖心。口腔里的甜意蔓延到胸腔,驱散了些许寒意,连带着沉重的四肢似乎也找回了一些力气。
车队终于抵达3号观测点,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背风,但积雪极深,几乎没到了膝盖。
队员们一下车,立刻投入到紧张的设备卸载和场地清理工作中。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即便穿着最厚的防寒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冷意在拼命寻找缝隙往里钻。
陆晓研负责架设核心数据采集塔和雪温梯度传感器。
这是精度要求极高的工作,传感器接口的螺纹细密,连接线脆弱,戴着臃肿的保暖手套,指尖的感觉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根本无从判断是否拧紧、接口是否对准。
陆晓研耐着性子操作了一会儿,不是对不准,就是力道控制不当。冰冷的金属部件在厚手套里滑脱的感觉,比严寒更让人焦躁。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笨拙地手感,干脆直接褪下半只手套,拧紧一只传感器的连接头。
严寒立刻咬了上来,没有保护的手指在空气中迅速变得通红,细微的刺痛传来。
她咬住嘴唇,用冻得不太灵敏的手指捏住那枚冰冷的金属连接头,对准接口,开始拧动。
“陆工,这活得戴手套干,太冷了!”旁边的组员见状喊道。
“没事,马上好。”陆晓研咬着牙,手指冻得有些僵硬,拧动的动作更加迟钝。
就在这时,一只拿着手套的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那手套外观专业,但面料与他们的略有不同,是一种哑光的深灰色复合材质,看上去更贴合手掌形状。腕部侧面还有一枚小按钮,也不知是装饰还是功能性。
“用这个。”商秦州将手套递到陆晓研面前,说:“这副是电加热辅助的,能顶一阵。”
陆晓研愣了一下。
“拿着。任务重要,个人逞强没必要。周晋和林玮我也准备了。”商秦州说:“是正常工作安排。”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工作效能和任务安全角度出发。
陆晓研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确实感觉手指越来越不听使唤,而接下来的埋设工作需要更高的精度。
“谢谢。”她接过了手套,入手沉甸甸的,内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掌心的余温。
她换下自己那双已经有些潮湿的旧手套,戴上新的。
但暴露在冷空气中的双手已冻得有些发红。
指尖僵硬麻木,试了几次,不是戳偏了方向,就是卡在指节处,怎么也推不进去。
商秦州看到了她的窘迫,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小心地将手套口撑开,耐心地引导着她僵硬的手指,对准位置,轻轻推进去。
启动手腕内侧的加热钮,轻微的热流很快包裹住冻僵的手指,酸麻的刺痛感逐渐缓解,灵活性恢复了不少。
戴好右手,他又接过另一只,以同样的方式替她戴好左手。
“加热钮在腕内侧。”商秦州见她穿戴好,没再多言,转身去检查另一边激光雷达的基座水平情况。
持续的热量从指尖蔓延开来,冻僵的关节逐渐灵活。
在这呵气成冰的荒野,一点额外的温暖,都容易让人产生依赖的错觉,瓦解掉人的意志力,让人贪恋,也让她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塌陷下去。
冷冷冷。
这里太冷太冷太冷了。
冷到骨髓都在打颤。
冷到思维都变得迟缓。
所以让她开始有那么一点点想回到过去,因为过去的记忆里,没有现在的严寒霜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晓研立刻轻轻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寒意将她心底死而复生的心意一点点冻住。
回去?回哪里去?话是她自己说绝的。而且他们之间对感情认知的区别,只是被这里的冰雪掩盖,并不是磨平。
她知道商秦州现在对待她的方式,仅仅只是出于同事责任的关照。他本身就是一个细心又有责任感的人,如果现在是队伍里其他人手要冻掉了,他也照样会这样照顾他们,比如周晋。
不止……他甚至还可能更早发现周晋手冻到,因为周晋比她喜欢咋呼,藏不住困难。
戴着温暖的手套,陆晓研更加用力地拧着螺丝,仿佛把所有的困惑和无力都倾注在手腕上。
金属咬合的触感通过手套传来,由松变紧,阻力越来越大,最后严丝合缝。
周晋正在不远处吭哧吭哧挖雪坑安置备用电池组,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盯着商秦州给陆晓研递手套看了好半天。
“看啥看呢?干活。”林玮踹了一脚周晋的屁股,“少偷懒!”
“你猜我刚才看到什么了?”周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看到商总给晓研姐递手套了!”
“哦,那怎么了?商总还给我递了呢。陆总监刚才手都冻红了,给手套不挺正常的吗?你也想要啊?”
“哎呀,这不一样啊!”周晋说。
可真要他说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商秦州是很照顾团队里的所有人,像个大家长。但非常明显,他对陆晓研更照顾。而且他还对自己的照顾讳之莫深,非常不想让陆晓研看出来。简而言之,就俩字——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