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难得的幸福感,仿佛被泡进蜜罐子里,咕噜噜往外冒泡。
“嗯, ”商秦州低声回应:“她很久没这么开心了。谢谢你。”
“嗨,小事啦。”陆晓研大度地说。
她忽地想起了一件非常十分极其重要的事——
“对了对了!我是现在上OA申请外勤, 还是回公司再申请啊?”
闻言, 商秦州回头睨了她一眼,然后坐了回去,默了一半晌, 说:“回公司吧。”
“那好。”她放下心来, 重新躺好, 拉高被子盖住半张脸, 闭上眼,尝试重新入睡。
鼻间有商秦州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老房子旧木头的气息。
还有窗外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梅花香。
心跳在宁静的夜里, 沉稳而有力地鼓动着。
有商秦州在这儿,她再也不怕“墙娘子”。
可睡意却迟迟不肯来。
她忍不住将眼睛眯开了一条缝,透过眼帘悄悄去瞧商秦州的背影。
房间里并非全黑。
走廊的微光从门缝渗入一线。
窗外的夜色浓稠,泛着一点城市边缘朦胧的灰蓝。
昏暗里,商秦州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头半仰着,后颈抵在椅背上。他偶尔调整坐姿,衣服摩擦,窸窸窣窣,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被放得无限大。
她的视线顺着那声音在走。
她发现商秦州的肩膀很宽,衣架似的将棉质家居服撑开,然后顺着脊背一路收窄。那是常年自律才会形成的挺拔身形,莫名给人一种磐石般的踏实感,仿佛只要有他在这儿守着,那么所有的魑魅魍魉、未知惶然,都被阻隔在外。
奇异得令人心安。
陆晓研不动声色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无效。
她又悄悄转回来,平躺。
还是无效。
在第三次“烙煎饼”后,商秦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要是实在睡不着,就坐起来看书。”
“可以吗?”陆晓研飞快翻身,面朝着商秦州的方向。
书架其实是个挺私密的东西。
看什么书,很反映一个人的性格。
想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性格,看一眼他的书架,就一览无遗了。
她进到商秦州的房间后,一直很老实。
不敢到处乱看,怕冒犯到他。
“嗯。”商秦州应道,说:“没什么不能看的。”
“好哦,那我就看啦。”陆晓研摸索着拧亮了床头柜上的绿色旧台灯。
一团温暖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将坐在光影边缘的商秦州笼罩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她趿拉着拖鞋,脚步轻盈地走到书架前。
这是一个朴实的木质书架,有些年头了,但擦拭得很干净。
上面整齐地排列着许多书,种类出乎意料地杂。
最上层是些厚重的工具书和科幻小说,中间几层能看到《时间简史》、《万物简史》这类科普读物,也有《百年孤独》、《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样的文学经典。最下面一两格,则显得有些年代感。几套自然图鉴,还有封面上画着卡通小孩子的《十万个为什么》。
“这是……”陆晓研从书架中层抽出了一份不起眼的小册子,“棋谱?”
册子很薄,封面是素净的灰色,没有任何花纹。
内页则是棋谱。奇怪的是,册子里的棋谱竟然不是画图,而是文字的记录。一步棋的记录通常由四个字组成,棋子名称、移动前位置、 移动方式以及移动后位置。
比如炮二平五,就是二路线的“炮”,横向移动至五路线。
商秦州看了一眼陆晓研手中拿的书皮,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你会下盲棋?”陆晓研惊讶。
商秦州没否认,说:“很久没下过了。”
“试试嘛!”陆晓研瞬间来了兴致,抱着本子几步走到书桌前。两人之间没有棋盘、没有棋子,只有一片银色的静谧月光。
商秦州看着她映着灯光的明亮眼眸,沉默了两秒,说:“随你。”
“炮二平五。”陆晓研在草稿纸上画了九条纵线,记录自己和商秦州走的棋,而商秦州什么都没记。
“车一平二。”
陆晓研刷刷翻书,按照书上的指导走下一步:“马……马二进三。”
“车9平8。”商秦州应答得很快,仿佛不假思索。
陆晓研对着手画棋盘都没有他盲下快。
下盲棋需要非常恐怖的记忆力和空间想象力。要在脑中同时构建三十二枚棋子的动态位置,推算后续十数步甚至数十步的变化。而这对于商秦州来说,似乎轻松得像下五子棋。
一局终了,棋谱上记载的黑方胜。
“还继续?”商秦州扭头问她。
“不玩了……”陆晓研幽幽地合上册子,别开脸,假装对刚才棋盘上的
惨败毫不在意。
她又去看书架上还有没有别的好玩的东西。
厚重的工具书、看不懂的哲学论著、还有科幻小说……这些都是商秦州世界的注脚。一个个字符、一本本书名,像砖瓦一样构建出他的内心世界。她仿佛是一个站在他世界之外的游人,从铜墙铁壁上找到了一扇窗,于是踮起脚尖往里看。
在书架最内侧靠墙的地方,她偶然发现了一本深蓝色硬壳文件夹,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平整。
稍稍用力,她抽了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几张微微泛黄的成绩单。
陆晓研微怔,然后往后翻,突然大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商秦州竟然将他高中时重要竞赛、考试成绩收录整理成册。
最上面一张,是印刷体抬头的成绩单:“全国高中生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决赛成绩单”。
而成绩单列表顶端,赫然打印着两个紧挨的名字:
第一名:陆晓研
第二名:商秦州
再下面就是相关奖状和获奖证书。
“看看!快看看看看看看我发现什么了?!”她几步冲到商秦州面前,“117!!!!118!!!!你看,我是118!!!我比你高一分!我是第一!”
“商、秦、州,这、回、你、可、再、也、耍、不、了、赖、了!”她像个炮仗,已经蹿上了天。
商秦州的目光,从那张泛黄的成绩单,移到了陆晓研的脸上。
灯光恰好融融地笼罩着她,她的脸颊因激动兴奋染上绯红。
这一刻,二十六岁的陆晓研消失了。
站在他面前的,分明还是那个穿着统一白色衬衫、深蓝色半身裙,在领奖台上从他手中“抢”走第一名奖杯后,笑得像只狡黠小狐狸的十八岁少女。
商秦州:“还我。”
“不还!”陆晓研本能地往后跳开一步,将文件夹紧紧抱在怀里,像护住战利品。
“好不容易找到的证据,凭什么还给你?”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十年前那种熟悉的、不服输的倔强。
“陆晓研,”他连名带姓地叫她,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顿时笼罩过来,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还我。”
“不还不还!就不还!”陆晓研一字一顿地回击,掉头就跑。
她比商秦州矮了大半个头,这是抹不平的劣势。
但小巧也有小巧的好处,她能做到比商秦州更灵活,更出其不意。
他手臂只要探过来抢,她就矮身低头,像一尾鱼似的,从他臂弯下钻走。
他从侧面拦截,她就向后仰。
他进一步,她就退一步。
他封左边,她就绕着椅子往右边跑。
“还我。”
“不还!”
“还我。”
“不还!!”
“还我。”
“不还!!!!!!!谁找到就是谁的!”
她护着文件上蹿下跳,但像一尾灵活至极的鱼。可卧室还是太狭小了,她能活动的空间到底有限,脚跟突然碰到了床沿,整个身体仰面便倒了下去。
商秦州恰好伸手来抢文件夹,文件夹被她扔开,掉在地上。他的手扑了个空,掌心结结实实地握住了她的两只手腕,被惯性带着向前倒去。
两人一同陷入身后蓬松的被褥,扬起的床单像一张巨大的网,轻轻罩落,将两人笼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之下。
他在上。
她在下。
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将它们一同按在头顶的枕上。
所有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
窗外车鸣、狗吠和鸟虫声全都消失不见。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急促交错的呼吸声。
他俯身去看她。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额角柔软发际边,那一圈被细汗濡湿的、毛茸茸的可爱绒毛,能数清她不住颤抖的眼睫。
台灯的光被头上方垂落的床单滤过一层,在她脸上投下朦胧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