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尽量僵硬地缩起身体,不去碰到商秦州搁在扶手上的手臂。
狭小的空间里,他存在感强得令人窒息。
公司大巴车车身微顿,平稳驶出。
车厢里充斥着零食袋拆开的细微声响和压低的笑语。前排有人分享着蓝牙耳机,脑袋随着节奏轻晃。过道那边,几个年轻同事凑在一起看手机视频,发出极力压抑的嗤笑。王磊的鼾声从后方传来,规律而绵长。
陆晓研吸取当年被商秦州卷到的失误,也捧着笔记本电脑继续工作。
但她晕车的毛病多年没变,没看一会儿便还是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经快到中午,烈日高悬。
她警觉得支起脑袋,检查自己有没有不得体,流口水弄脏衣服。
等确认自己睡相很完美之后,正午炽烈的阳光本该直射在她脸上,此刻却被一道阴影妥帖地隔绝。
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视线聚焦——是一本摊开的财经杂志,铜版纸页在强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光泽。
杂志那端,是一只骨节分明、稳稳握着的手。
手腕从挺括的浅灰色衬衫袖口中露出,皮肤是干净的冷白色,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商秦州似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他另一只手肘支在窗沿,掌心托着侧额,目光落在摊在膝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曲线图。
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杂志恰好遮挡住阳光纯属一个美丽的巧合。
“到了哈!温泉山庄!各位领导老师,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嘞!”驾驶室里,师傅操着浓重的口音,洪亮地吆喝了一嗓子。
惯性让她向前微微一倾。
商秦州闻声,极其自然地合上了杂志,随意塞进前方椅背的置物袋,然后开始整理膝上的平板电脑,全程没再看她。
*
到达活动地点后,同事们鱼贯下车,活动着坐僵的筋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陆晓研跟在后面,也踏入了山庄略显潮湿的空气里。
这座山庄坐落在半山腰,一条深灰色石板路蜿蜒而上,石板缝隙里探出绒绒的青苔。不远处几栋白墙黛瓦的屋舍错落有致,一片茂密的竹林沿着山坡蔓延开来,新篁旧竿,层层叠叠,绿意深深浅浅。
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凉意,深吸一口,肺腑都仿佛被这山间的绿意洗涤了一遍。
行政部的同事拿着名单开始念:“双人间分配哈,念到名字的来拿房卡……”
分房是男生三人一间,女生两人一间。陆晓研和吴月分在了一起。
众人领了房卡,被通知一小时后在酒店背后的草坪集合,进行“增进团队凝聚力”的破冰活动。
陆晓研和吴月分到的房间在山庄东翼,推开窗能看见一小片竹林,环境清幽。
吴月一进门就扑到靠窗的床上,长舒一口气:“哎呀,总算能伸伸腿了!不过晓研姐……”她翻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正在放行李的陆晓研,“刚才车上,商总是不是帮你挡太阳来着?我迷迷糊糊好像看见了,又不敢确定。”
陆晓研整理背包的手微微一顿,说:“怎么可能?他只是在看杂志。”
“哦哦,”吴月摸了摸鼻尖,说:“我最近小说看太多了嘿嘿。”
*
一小时后,草坪上。
行政同事和一位看起来是专业拓展教练的壮硕男人已经等在那里。草坪中央铺着一大片彩色防滑垫,旁边还摆着些道具。教练中气十足地介绍了下午的第一项活动:“信任背摔!”
游戏规则很简单:
一人站在一米多高的背摔台上,背对台下,笔直向后倒去。
台下则由本组其他同事面对面站成两排,手臂交叉搭成牢固的“人床”,将倒下的同事稳稳接住。
“考验的就是彼此的信任和责任感!”教练大声道,“哪一组先来?”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跃跃欲试,也有人面露难色。最终,市场部几个性格外向的年轻人率先举手。过程有惊无险,台上的人尖叫着倒下,被台下同事稳稳接住,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王磊身材偏胖,玩这种游戏危险系数太高。
陆晓研主动说:“王总,要不这个活动您别参加了。”
王磊说:“商总都参加,我不参加,这不好看吧。”
“他也玩?”陆晓研有些惊讶。
通常大领导都不会玩这种游戏。
“玩。”王磊说:“他不搞什么特殊对待的。他房间都跟我们住在一起。”
陆晓研拍了拍小胸脯,打包票,说:“王总您放心!我保证接住你。”
王磊撇了眼她那细胳膊细腿,压根不接她的话。
很快轮到技术中心这一组。陆晓研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看着前面的同事一个个完成。有人倒下时身体僵硬,砸得接的同事龇牙咧嘴;也有人完全放松,赢得了教练的表扬。
她前面的是吴月。吴月倒是胆子大,倒下时姿态标准,被稳稳接住后笑得开心:“还能不能再来一次啊?”
周晋没好气地说:“你到底是挑战自我,还是挑战我们啊?”
“下一个,陆晓研!”
陆晓研吸了口气,走上背摔台。
吴月的声音最响亮:“晓研姐加油。”
王磊似乎在说:“陆晓研别怕啊。”
站台高度其实并不算夸张,但这种将自身安全全然交托出去的失控感,还是让她的心跳微微加速。
在背过身前,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台下即将接住她的那道“人床”。
在那一排交错伸出的、认真等待的手臂里。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商秦州。
他站在左侧最关键的位置上,白衬衫的袖子被仔细地挽了上去,挽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手臂平稳地向前伸出,手掌向上,稳稳托住对面同事的肘弯,自己的臂膀则被另一侧的同伴同样认真地架住。
山风拂过草坪。
他像一棵沉静的树,无声无息,却扎根于此,成为了那片“人床”最沉稳固执的锚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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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休战?
视野被局限在眼前的竹林和更远的山峦。
身后的一切,包括那些即将承接住她的手臂,都成了未知。
“准备好了吗?”教练在台下问。
“准备好了。”陆晓研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请相信你的团队!一、二、三!”
陆晓研闭上眼,身体绷直,向后倒去。
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心脏。
风声掠过耳际。
预期中的撞击并未带来疼痛,她落入了一个由交错手臂构筑的、富有弹性的支撑网中。
被稳妥地承接,缓冲。
睫毛颤了颤,她下意识地睁开眼。
最先看清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商秦州是距离她最近的人,近得她能看清他眸底映出的自己那一丝惊慌的倒影。
而他的眼神却很静,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
属于他的气息,干净得像秋日晒透的棉布,将她柔软地包裹起来。
这大概就是吊桥效应。
在心跳跳得最快的那一时刻,第一眼看到的人,会让人分不清紧张和心动。
“能站稳吗?”商秦州开口问她,声音低稳,就响在她耳际旁。
陆晓研脑子有点懵,下意识点了点头:“……嗯。”
“行。”他应得利落。
话音落下,那双稳稳承托着她的手臂立刻撤离。
“诶?诶!”陆晓研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毫无缓冲地落进了下方柔软的草坪里。
身下的草坪像一面豪华席梦思,葱葱绿意直呛鼻尖,叫她几乎要当场打喷嚏。
她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湛蓝的天和晃动的竹叶梢,有几秒钟完全没反应过来。
吴月扑过来搂住她:“晓研姐!”
她被其他人扑倒了好几次,好不容易费劲儿站了起来。
目光不经意掠过人群外围,商秦州站在一旁,单手插在裤袋里,正看着她这边。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在她看过去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错眼去看远处起伏的山。
活动继续。
轮到王磊上去了,他体型偏胖,倒下来时冲击力不小,接他的同事们,尤其是排在前面的几个小伙子,明显趔趄了一下,但还是堪堪接住。王磊自己也红着脸笑着爬下来,连说:“同志们辛苦了哈。”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句:“不辛苦,王总威武!”
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掌声。
接着是商秦州。
他脱下运动外套交给一旁的行政人员,内里是一件轻薄的灰色连帽卫衣,缓步走上背摔台。
转身,背对台下。
背影挺拔,像一株不弯的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