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与程然也算棋逢对手，深深浅浅，虚虚实实，早已炼得炉火纯青。也许失之于过分纯熟，少了一点真。可好处是无论如何都非常体面。
这晚两人聊得开心，可只像投契的朋友。程然十分绅士，送苏菲到小区门口即停步。苏菲既觉得程然体面，又有一丝丝失落。
这之后又吃过几次饭，都在周五晚。周五晚上是个暧昧的时间段，介乎于“正式”与“顺便”两可之间。若是周六还会专门约出来，那又是另一番说法。
两人对此心照不宣，要进展到正式男女朋友关系，还有相当长一段路要走。
但苏菲喜欢程然，每吃一次饭，好感便愈深。为此，其他暧昧对象的约会，苏菲能推就推了。林姿约她不好推掉，去了她也只认真吃饭，不再对任何男性主动出击。
这叫风险控制，恰好是苏菲的专业。
圈子小之又小，苏菲不想程然对她有任何误会，犯不着为不靠谱的人，破坏她与程然间那微茫的一点可能性。
投资要看概率与出手时机，缺一不可。
爱情亦然。
连林姿这样大剌剌的人，都看出苏菲不对劲：“你最近怎么特别安静，不是要找男朋友吗？一点不积极。”
苏菲笑笑，随口应付：“完全没看到靠谱男人啊。”
事以秘成，这个阶段苏菲不打算与任何人提到程然。
都市男女择偶，说起来追求两情相悦，实际上就是这样各怀鬼胎。狗熊掰棒子似的，想要万花丛中过，最后还想要得到最好那个。
两个人各自挑挑拣拣，再加上外部无数变量，便成为一种极为复杂的博弈，比在几千支股票的池子里挑标的更难。
说来好笑，二十一世纪了，女性选择适龄伴侣仍如大海捞针，又必须像经营事业那样有勇有谋。
仿佛茫茫大雾中捧着玻璃盏，一不小心就会打碎。
程然不够主动热情，苏菲也不由丧气。可丧气之后更下定决心，仿佛一条极长又黑暗的甬道，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光亮，不能够就此放弃。
-
“这次要去多久？”烛影下面，苏菲问程然。
两个人定期见面吃饭，已经一两个月，照理说该是进入下一阶段的关卡。可程然的表现，并不如苏菲预期的那样热情。她觉得，自己还需要时时加一把火。
程然最近很忙，下周要去拉斯维加斯出差，苏菲硬在他出发前约了这顿饭。
她知道他们这种关系是不牢靠的，随时可以散，散了也只能当吃个哑巴亏，因为彼此之间全无承诺。
因此与程然每次见面，都像在紧一紧螺丝。关系还不稳固，他又要出远门，更要刻意拧紧些。
这天苏菲格外打扮过。她不算是大美女，可精心打扮过的年轻姑娘，没有不好看的。
此刻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眼睛亮得不输耳垂上两颗钻石坠子，程然不由心颤一颤。
这晚约会很成功，程然承诺回来带礼物给苏菲。她倒不是为了礼物，她绝不愿成为那种拜金女人。可出差都记得为对方买礼物，是情侣间才有的福利。
苏菲放下半颗心。等他回来，二人关系总该进一步了。
-
可她万没料到，拉斯维加斯之行如一道分水岭，将她与程然迢迢地隔在两边。
原本两人之间情感正升温，虽不很灼热，可稳稳向好如春日晴天。这一趟回来，却忽然急转而下。
发消息他是回的，可总推说工作忙，不是加班便是出差，实在没空。苏菲明知不对劲，可人家事事有因，她也无话可说。
所谓没有名分的关系就是这样，吵也不好吵，闹也不能闹，现代女性被体面束缚住，还不如做个泼妇来得痛快。
苏菲心凉了半边。
她知道男人变心是常有的事，况且她和程然都没有正式表白过，说破天也只是个吃饭搭子，抱抱亲亲过，仅此而已。
连男女朋友都可以断崖式分手，何况是个搭子。
可苏菲还不想就此罢休。
-
“明晚空吗？闺蜜之前带我去了鼓楼后面一家餐厅，开在旧道观里，很有味道。要不要一起去？”苏菲压制住不开心，主动邀约程然。
“好啊。不过明晚要加班，得改天了。”程然回复。
这理由没毛病，但苏菲不高兴。这种礼貌又难挑剔的措辞和态度，更让人火大。
苏菲从没想过自己做得出送爱心餐这样肉麻的事，这次她决定一试。
可她厨艺其实非常一般。在英国留学，许多人被迫练成大厨，苏菲仍是经常凑合，一年瘦了有十几斤。
这天她提前找了一个私厨，点了几样平常程然爱吃的菜，换了自己的餐具，来到他公司楼下。
这会儿刚过下班时间，这大楼如同一个发光的巨大玻璃盒，亮得晃眼的玻璃旋转门，不间断地吐出整齐划一的某类男性。
苏菲突然恍惚。
程然仿佛也只是这玻璃幕墙后一个淡淡的黑影子，面目模糊。二人的确是吃过几次饭了，也不乏亲密举动，可苏菲全然不了解程然内心。
反过来又何尝不是如此，程然对探索她的灵魂也并无兴趣。
这刻她有点不舒服。
可都站在这里了，不可以半途而废。她拨通了程然的电话。
程然仿佛吓了一跳：“不好意思，我在加班，今晚大概要很晚了，不能陪你。”
苏菲耐着性子柔声道：“没关系呀，你不用陪我。你下楼来拿一下就好了。”
等待的短短几分钟，变得极漫长。
待见了程然，苏菲看他脸色的确不好，仿佛十分疲累，衬衫松了两颗扣子，头发都乱乱的。
苏菲不由心软，想象着他为工作发愁时下意识揉乱头发，顿时觉得可怜，心里先原谅了他。
平常他是爱美的，现在却这样潦草，看来他的话不假，的确被工作磋磨得厉害，才无心恋爱的。
程然走过来，轻轻揽一下苏菲肩膀：“干嘛跑来跑去，不用的啊。”
“这么加班，你是真的很辛苦啊。”苏菲忍不住伸手，要理理他头发。
也不算贸然。之前他们已经拥抱亲吻过，最后一步只差时机。
程然却在她手下不经意躲了一下。
十分轻微的小动作，可苏菲敏锐捕捉到了。毕竟他们首次见面，他便曾极其自然地就着她的手吃东西。
喜不喜欢太明显了，苏菲心里一块石头越发沉，冷，硬。原本想好要说些温柔体贴的话，却全都梗在喉头。
但苏菲忍住没生气。
这时候发脾气，便成为不可理喻的女人，恰好给对方彻底断联的理由。
反正程然生日那天还要一起吃饭，这是早在他去美国前就约好的。
于是她温柔地笑着挥挥手，要程然赶紧回去。苏菲转身离开时，头顶那排梧桐树忽然落叶如雨，悉悉索索正如此刻的心情。
回到家，她有点怔怔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下意识摊了一厨房台面的烘焙原料。最近不爱出门应酬，这成了肌肉记忆，也让她安心，毕竟牛奶黄油蛋白不会忤逆她的心。只要细心，只要耐心，只要合适的温度，一定可以做出完美的舒芙蕾。
苏菲还不肯这样放弃。
///
第36章 伤心舒芙蕾（3）
到了程然生日那天，苏菲一整天都神魂不宁的，还忘记接入一个重要电话会，上司一个电话过来，她才猛醒。
这样子心神恍惚，是虽然和程然早说好了这晚一起吃饭，可他一直悄无声息的，苏菲担心临时有变。
她不傻。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尽管表面没发生什么，可女人总有这种预感。变化无声无息，却像惊雷从心头隆隆滚过去。
好好一个人，就这样被程然变为惊弓之鸟。
苏菲甚至为这晚准备了后备计划。那人是她曾经的约会对象，最近疏远了。可万一临时被程然爽约，也算是个可选方案。
不然这晚她一定会陷入无尽的自怨自艾。
想到那个人时苏菲忽然悟了，大概每一个人都是另一个人用来填补空白的工具。
爱情的食物链就是这样。她不爱那个人，由此推断，程然大约也还没有爱上她。
-
这一天，苏菲只觉长日难耐，一天怎么可以这么久。
好在程然按时赴约，看上去也没什么异样，说说笑笑的。可那种带有张力与进攻性的温柔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客气。
爱里可以有嫉妒，有怀疑，有狂乱，都没关系。最不该有的就是客气。
为打破局面，苏菲拿出礼物，程然脸上突然飘过一丝慌乱。转瞬即逝，可被苏菲捕捉到了。
“不喜欢吗？”她问。
“不不，非常喜欢。但你不用买这么贵重的礼物啊，一起吃饭我就很开心。”程然恢复翩翩风度，依旧微笑着。
可从那笑容里，苏菲看到的却是一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