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phie?”程然听苏菲自报家门,问道。
“不,”苏菲抿嘴一笑,每回认识新人,都要如此这般解释,“我姓苏,单名一个菲字。”
程然露出一点惊讶:“多好的名字,可以省了起英文名。”
苏菲笑笑:“我父亲大概比较洋派。”
她不好说,其实父亲只是太不在意她,才这样随口起名。后来那个异母弟弟出生,父亲恨不得翻遍康熙字典要找出意义非凡的生僻字,生怕儿子名字不够鹤立鸡群。
苏菲从头到脚打扮一丝不苟,皮肤发型都精心保养过,一看之下是娇生惯养的。可她并不是爱里长大的人。
她原本家境不错,可快乐时光在高中戛然而止。父亲突然出轨,声称人到中年才知遇真爱,坚决离婚。母亲做了半生家庭妇女,遭遇这种意外全无办法,竟要靠苏菲做主心骨。
前半生靠丈夫,丈夫抽身而去便要靠女儿。有些女人是这样的,不顾那时苏菲也只十六岁,更是万般无措。
苏菲一夜长大。
好在,父亲还不像社会新闻中某些男人那样绝情,他跟苏菲承诺,读书所有花销他仍会承担。不过之前准备送她去美国读书,现在因为多了一个家要养,给苏菲的钱降格到只够去欧洲。
苏菲当时太年轻,爱憎分明得一口拒绝,仿佛拿了父亲的钱便是辜负母亲。她靠自己只考入一所普通大学,混沌三年多,发觉根本找不到体面工作,才开始发慌。
前途惘然,这时她不得不低头,去找父亲讨个前途。
母亲是靠不住的了。自离婚后母亲一蹶不振,只靠分得那点财产过活,无聊时只顾去打个小麻将,别无他求。
苏菲早早变为心事重重的少女。
她上门几次,小心陪笑,后母不免脸色难看,好在父亲良心尚存,答应给她钱去英国读一年。
从父亲处能拿到的条件,最多也就这样了。那点钱去法国德国也够,可要重新学一门语言,苏菲自问不是那块料子。
她早知不是志存高远的人,做女结婚员是最佳出路。可就目标人群而言,她这个学历实在说不出口。
母女经历一场抛弃后,苏菲变得慕强,可又放不下对外表的追求。她不可能为了钱去找一个老头子的。
她的理想对象,仍是那种足够聪明又体面的年轻男人。
譬如这晚的程然。
“你和林小姐是同事?”程然彬彬有礼问。
“对,我们同年进的公司。”苏菲之后也细细问起程然,不会像查户口那样讨厌,但也大致了解了教育背景工作经历,林林总总综合评分,绝对算得上青年才俊。
苏菲便又多了一个心眼。
两人聊着聊着,难免聊到在国外读书那几年。
都嘲笑英国留学生一年换得一世英伦情,可苏菲不介意。“我之前在英国读书”,哪怕不是名校,说出来也比她本科母校体面得多。
苏菲运气算好。一年后回国,世界还沐浴在上行期的余晖中,她进了家好公司,虽只是在合规部门打杂,可说出去总归是体面的。
这份工作,与她的英国文凭相同,都只是为她人设添彩的一枚勋章。
遇见程然这天,苏菲格外庆幸自己尚有几枚勋章,令她不至于太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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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是在后台工作,但好在公司名头够大,那时劳动力市场还不像今天这么畸形,不是美本美硕,尚有一席之地。总之苏菲进到公司,觉得自己实在幸运。
因为公司多数人都比她学历好,家境好。她在里面,仿佛南郭处士混在乐队里,时刻心虚。
好在苏菲够聪明,没人看得出她小心翼翼在维持体面。
就像哪怕父亲和后母脸色难看,苏菲为了拿到父亲承诺的钱,仍会一次次登门,柔声唤道:“爸爸,阿姨。”
乖得不得了。
也因为这份乖,林姿特别喜欢苏菲,总愿意和她作伴。
可这种饭局酒局上,苏菲往往带着一种空茫的微笑。吻过许多只青蛙,也不知王子究竟存在吗。
谈不上忍辱负重,但也是长路迢迢。这种场合,适龄单身男性不是没有,但人来人往,奇怪的人也不少,不图穷匕见是看不出的。
曾有人散场后要送苏菲回家,她稍加推辞也就点头了。那人开一部逼仄的跑车,那样狭小的空间,他竟也做得出停车在街角便扑上来的事。苏菲打开车门落荒而逃,险些被吓死。
这是最夸张的,但别的,魍魉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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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席间一切如常,无非像苏菲经历过许多次的场合,林姿照样花蝴蝶般,势必要成为全场焦点,没闲心管苏菲在做什么。
恰好程然也不是焦点。
天时地利,苏菲与他整场都在私聊。
程然也是在英国留学的,这不太巧了么,苏菲心说。虽说不在一个城市,可总有诸多共同语言。
两人悉悉索索,声音愈来愈小,头也越靠越近。偌大一张圆台面,倒像是他们两个约会,肘碰着肘,膝盖都隐隐约约擦在一起。
不会这样幸运吧。
吻过不少青蛙了,会怀疑世界上根本没王子。苏菲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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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甜品时间,林姿介绍这家的舒芙蕾是最好的,“甜点师是我朋友,日本蓝带回来的”。
林姿这样说,苏菲自然第一个捧场,程然则笑着摇头,说他不吃甜的。上来之后,苏菲邀请程然尝一口,服务员一时没来得及补甜点叉,苏菲叉起一块,准备递给他。
程然竟低下头,就着苏菲的手上吃了一口。
只是很短很短的一瞬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苏菲却觉得心脏咚咚跳起来。
这不奇怪,程然的确是招人喜欢的人。长得好,有教养,会说话,又不油嘴滑舌。
不得不说,是适龄男性中的极品。苏菲心思浮动,心中又有一点酸。
她知道自己并没有那样美。
饭局结束,众人四散,程然果然并没有提出送苏菲回家。毕竟只是第一次见,这也正常,可苏菲不由失落。
因为程然就着她的手吃下那一口舒芙蕾,那一刻她是真的有点动心。
尽管那舒芙蕾并不对,是日式松饼。不知怎的以讹传讹,现下多数甜品店的舒芙蕾,都是这种不正宗的。
而不是苏菲拿手的那种瞬间塌陷的限时美丽甜点。
这夜独自回家,苏菲立下宏愿,一定要让程然吃到她的舒芙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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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伤心舒芙蕾(2)
认识程然那晚,苏菲睡得不稳。梦里神魂悠悠荡荡,醒来时都不自觉带着笑,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夜半漆黑的卧室里,只闻见细细一股玫瑰味,她半晌才回过神,觉得自己纯情得好笑。
自那夜起,苏菲便暗暗在等程然的消息。可三天过去,全无音讯。
在今日之世界,已约等于失联。
二人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加微信时打的招呼,苏菲不由自主频频点开。虽说明知有消息来的话会有提醒,可偏忍不住。
终于某天下班后,苏菲主动发了条看似无心实则字斟句酌的消息,意思是认识他很高兴,有空一起吃饭。
发出后她立即将手机扔一旁,上完一节瑜伽课,才有勇气点开。
“我也很开心!有空我约你。”程然回复很快,措辞也无可挑剔,可并不约定具体时间。
那也就等同于婉拒了。
苏菲只觉怅然若失。她跟自己说,别灰心,再试一次,不行就算了。
但不能急。男女之间,急最没用。越着急,越落于下乘。
她决心先将程然放一放。
为打发时间,苏菲要将舒芙蕾再好好练练。毕竟跟程然见第一面,舒芙蕾便是话题,将来用它再挑起话头也方便。
苏菲没什么特别爱好,看电影逛街那种不算,那些时髦的事比方滑雪潜水攀岩之类,她一概不会,也不想学。有阵子烘焙风靡,她试了试竟入了迷,之后便常做各种甜点带到公司分给同事,人人赞不绝口。
苏菲便想,大家大约也会喜欢小蛋糕一样甜甜无害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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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苏菲做出形与色俱完美的舒芙蕾,恰好拍出的照片也满意,于是发给程然看。
程然果然接招,一番赞美后顺势问:周五下班后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苏菲心中升起一股小小得意。
周五下午她甚至请了半天假,回家洗澡洗头做面膜。否则一天班上下来,脸都变油,粉底氧化,黄黄黯黯难看死了。
苏菲自知并不是那种无论何时都光彩照人的美人。
不过精心打扮后,她仍是美的,只是桌子对面的人不知道这个妆化了一个小时之久。
程然倒是十分自然,一件T恤也穿得好看。
两人其实不熟,这回是第一次单独见,能聊的无非是些轶事八卦,旅行游玩,电影画展,于无声处展示品味与情趣,是每个都市男女的拿手活儿,区别只在于道行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