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晴来这里,大概只为重温童年回忆。那时她以为的人间至乐,到今天所有颜色所有味道唾手可得,但不知她还找得回黑暗中偷偷吃糖的快乐吗。
程然偷偷观察,见她眼中总有一点忧郁似的。
她各色豆子都拿一点,玻璃瓶中像一段彩虹。
“可以送我吗?”夏子晴举起瓶子,转头问程然。两人身高差一头,程然稍低头,恰好望进她明亮的瞳孔。
“当然。”他点点头,“但……”
但这会不会太小儿科了,他想。
他们的相遇,值得更郑重的礼物。
“别急,还要买别的呢。”夏子晴拉他来到三楼一角,神秘兮兮。原来这里可以定制独家巧克力豆,自行上传图片或字样就可以。
“我想印有我名字缩写的,会不会很好玩?”她兴致勃勃问。
“说不定也可以印你的照片。”程然咽下几个字,毕竟你这么美。
她眼睛一亮:“真的耶。”
于是他们制作出世上唯一那份巧克力豆。程然也三十出头了,哪怕为追女孩,他也许久没玩过这幼稚游戏。
成品出炉,可毕竟是印在小小巧克力豆上,照片只像铅笔画那样潦草几笔。夏子晴并不欣赏,撇撇嘴:“好丑。”
“怎么会?很漂亮。”
她打开包装,捏出一粒:“喏,给你。”
程然伸出手来接,她摇摇头,送到他唇边。
他犹豫一下,然后轻轻张开嘴,小心翼翼将那粒M&M豆含入口中。
阅人无数的程然,竟有些害羞。他没想过某天心动只为一颗平平无奇的巧克力豆。
夏子晴眼神明亮又坦然,仿佛不含任何企图。
临分手,她像是忽然想起来:“抱歉,晚上演出我不能去了。改了行程,今晚航班回国。”
怪不得她临时约他,大约也想再见一面。
“还能再见面吗?”程然脱口而出。
通常总是女孩这样问他,这次换程然恋恋不舍。他实在不舍得这段奇缘就此落幕。
“当然啊。”夏子晴倒十分潇洒。
“不如我改机票,同班飞机一起回去。”程然忽然冲动。他的回程票原本是两天后与曾启润一起的。
“别闹。”夏子晴拍拍他手臂,像抚慰小孩子,“我和家人一起。他们……不喜欢我在外面交朋友。”
她带点抱歉的神情。
程然理解,尽管心中不大舒服。可他想,换做自己是那种家庭,自然也不会放任在外面胡乱社交。
“还能再见面吗?”他第二次问,恳求一般。
“下个月去上海,你来吗?”
程然不愿做电召男郎。可夏子晴是几近完美的人,他不舍得就此放手。
“我一定去,届时请你请你告诉我。”程然好像从未这样求过女人。可此刻他心中非常非常快乐。
///
第30章 M&M,你的甜蜜(3)
程然和曾启润一起飞回国。这趟旅程原本不会太难熬,有人作伴聊天,看部电影再灌杯红酒睡一觉,差不多就该落地北京。
可程然一路上心神不宁,连粗枝大叶的曾启润都看得出:“怎么魂不守舍?”
“大概太累。”程然应付着。
“一整天都见不到你人,累什么累。”派对第二天,曾启润又要呼朋唤友去夜店狂欢,可程然婉拒了。
夏子晴虽提前回国,但将《O Show》的票留给程然。他若想临时从前晚派对认识的人中约个女伴去看演出,应该不难。
可程然最终独自去了。
夏子晴留的票在VIP包厢,旁边座位始终空着。
演出动人心魄,又美不胜收,中间一幕小丑在一叶小舟上孤独吟唱,程然几乎落泪。他从不知道马戏表演可以这么好看,他以为只是狮子老虎跳火圈的玩意儿。
他以为夏子晴约他看秀只是打发无聊。可谢幕时程然忽然觉得,她大约不单是为了解闷。
她或许有话要说,可惜他们二人间,时不我待。
程然陷入回忆。见他沉默,曾启润似乎恍然大悟:“是那个夏什么对不对?睡了没?”
他们之间一直这样生冷不忌,程然对曾启润还要额外多一份耐心容忍。
听闻此言,程然只笑着在曾启润耳边咬牙切齿说一句:“Fuck you!”
曾启润也不再追问。
两人说说笑笑,不觉间已飞回北京。程然心中怅然,他离夏子晴仍那么远。
-
夏子晴说她日常生活在香港,在一家画廊工作,业余还在修读艺术史硕士。
程然想,果然,艺术史是无所事事的二代们才有资格去读的学问。程然自己学的是最实用不过的专业,一路进了好学校好公司,不到三十岁便迈入年入百万关卡,那也是几乎7X24小时在线换来的。
他知道自己已算是运气极好,可每每看到曾启润吊儿郎当,从不知忧虑,反正做砸一件事,父亲会立即再拿一笔钱给他创业,永远有人托底而不会堕入下行通道,不免有些嫉妒。
这心思程然当然不会流露分毫。曾启润是个够格的真朋友,给他项目,带他见识,从不藏奸。
尤其这次来美国,程然深深感谢,否则哪有机会与夏子晴遇见。
-
回到北京,一切如旧,除了程然心思蠢动。
这次去美国前,他原本有个约会对象。说来巧,也是在曾启润某个饭局上认识的,当时这女生坐程然旁边,不知是否曾启润有意安排。
这小胖子格外喜欢为朋友牵线。
当那女孩第二次主动发来消息,程然当然知道她用意。他不介意采取主动,于是约她吃过几次饭。两人都知情知趣,十分开心。
但正如当代男女不成文的约会法则,程然觉得这距离二人成为正式情侣,还相当遥远。
不要说吃过几餐饭,就是睡过了又如何。大家发明出Relationship/FWB/Casual date这种层出不穷的概念,正是为了给不肯停驻的当代人以体面托词。
程然对这个约会对象的心态,也是如此。她是个不错的伴儿,算是漂亮,会打扮,颇有几件名牌撑场面,也读过个英国硕士,不会言之无物。
可除此外仿佛也没什么特别,这种女性在北京上海香港的金融区,一望皆是。
程然对她的态度原本在两可之间,可这趟拉斯维加斯回来,他忽然变样。对方不明白,一向热情又有风度的程然为何冷淡下来,明明之前每次约会都很好。他会选好餐厅酒吧,绝对不要女生付账,每次约会后礼貌送她回家,可并无借机要占便宜的意思,简直是完美男友。
女生甚至已经在社交媒体分享过“终于和crush约会了”全程细节。那里头她说,她与程然正像《花束般的恋爱》,任何话题都聊得来,真的一见如故,期待下次约会。
可在程然这边,其实他不过在尽男士起码的风度。他是那种感情中即使未有善终也希望获取好评的男人。
女孩等着程然正式表白那天,她认为会很快。因为程然这趟去美国之前,两人已经有点开始互相报备。在不肯轻易确定关系的都市里,这是巨大进步。
正如《欲望都市》女主角会以为,在对方洗手间里放一只牙刷,便是关系进展的一大步。
原本约好回来立即见面,可程然并没有联系对方。女孩还曾半开玩笑要他带小礼物回来,他也忘记了。
程然从拉斯维加斯带回的唯一特产,便是那罐夏子晴亲手选的彩虹色巧克力豆。
每天晚上,关掉灯坐在黑暗中,程然会慢慢吃掉三颗。尽管吃完后他会起身再去重新刷一遍牙齿,可那种久违的纯情的感觉,令他十分快乐。
-
纯情之感还来自于另一件事——夏子晴在远距离时,对程然并不热情。
夏子晴仿佛很忙。发给她的消息,时常要几个小时甚至数天之后才回。理由很多,在上课,在上班,在赶论文,在画展,在派对……正当且自然。
程然无话可说。当初他冷淡别人的时候,用的也都是这样无法挑剔的理由。
程然熟稔男女关系的法则。他外形高大俊朗,学历职业光鲜,情商绝对足够为
约会对象提供情绪价值。平常生活中,他不缺女伴。
所以他极少产生思念的感觉。多数时候,都是别人因他辗转反侧。
除了中学情窦初开时曾有过,程然已不记得上一次反复念及一个人是什么时候。
如今角色调转,程然真是有苦说不出。他甚至由此生出一种苦情的奉献之感。这种感觉很陌生,他又觉得被吸引。
夏子晴总悄然无声。而之前那位约会对象,约过几次程然,他都找借口不见。有天她甚至来到他办公楼下蹲守,说围追堵截有点刻薄,她并不是来闹。好女孩就这点好处,哪怕觉得被辜负也不会闹得难堪。
她是带着爱心便当来的,因为程然的借口是要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