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后来无数次在林之行记忆中重播,又被她的大脑一次次磋磨成理想模样。
这肾上腺素飙升的一刻,林之行事后将其定义为天降的爱情。
后来她知道这叫做——吊桥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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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件事本身不可能是任何人为策划。当时马修正好在她身边,拖起她的手跑了几步,发现她步伐沉重完全跟不上,于是毫不犹豫,在她面前俯下身。
那一刻没时间犹豫,林之行立即俯在他背上。虚荣如她,竟还顾得上想:好在最近减脂有效,不会在陌生人面前出丑。
这样慌乱的夜,她在他的背上忽然安下心来。
马修是来不及多想的,他只不过是日行一善,顺手的事。心中唯一的念头,只是快点带人回到安全地带。
他做到了。林之行安全回到岸边,虽然神色仍惊恐狼狈,但保住了命——其实大概也没这么戏剧性,但戏剧性是爱情的一部分。
越多的戏剧性,越会令平凡的一对男女,拥有成为男女主角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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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行从不知道她会喜欢坏男人。
她那时是乖女孩,好学生,自己循规蹈矩,交的男友也从来老实可靠。那时候她正谈着认真的异国恋,大家都说,异国恋一年之内必然分手,可她并没有。哪怕两年里她从没回过国,可两人兢兢业业谈着恋爱,每天雷打不动通电话。到了冬天,身处南国的男朋友还会给她寄来巨大包裹,帽子手套巧克力之类。
“你说他是不是傻,这里是巴黎哎,还寄什么巧克力。”这话是浅薄的炫耀之心,林之行也这样讨人厌过。
“人家就是太爱你了啦!”室友走过来,毫不客气分享那未见得多美味的巧克力。
巧克力不重要,肯跨越千山万水寄来无用之物的心才重要。
那时候林之行绝对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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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不是当时的林之行会喜欢的那类人。他那时在斯特拉斯堡读书,每逢假期就回家在父母开的商店和旅馆帮忙。恰好包括林之行和室友去圣马洛那天。
除了读书和给家里的小生意帮忙,他玩乐队,骑摩托,身上数处刺青,赫然有巨大骷髅图案。这里面的任何一样,都不是林之行喜欢的元素。
她从没喜欢过那种男人。那种有纹身玩乐队开机车的男人。那种加入一个小乐队,虽没名气可也有机会参加音乐节,甚至能去各个城市Live House巡演的男人。
那时候林之行还不知道这些,只在惊惶之中礼貌致谢。他邀请她和室友去自家餐厅坐坐,她原本要拒绝,室友使个眼色,她恍然大悟,这时候理应照顾人家生意,以示感谢。
那次是她第一次吃到焦糖苹果味的可丽饼,加上热的苹果酒。刚从冷风冷水中跋涉出来,这简直像是天堂的食物。
“这是我们这里的特产。请享用。”他父亲有着和他一样的蓝眼睛,只不过留着大胡子,满怀骄傲端上食物。
最后一班火车已开出,那晚她和室友被迫滞留,就住在他家民宿。
那一夜没有什么花头。她们照常付了住宿费用,付费那一瞬间她和室友对视一眼,眼神中唯有心疼。原本的完美计划破灭了。
这并不是一个未来餐厅老板对她一见钟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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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离开时,只有老夫妻俩送她们。林之行并没有开口问马修去了哪里。回到学校,一切如故,她依然是那个穷学生。
男友远在万里外,听说这场遭遇担心不已,直埋怨自己无法在她身边。她坐在住处门口楼梯上和他打长长的电话,心里生出一种温柔。
他真的是好男人,是林之行的前同事,摄影师,在她已经辞职准备出国时才跟她表白。林之行没当回事,因为注定是要分手的。谁想到绵绵延延,竟到了今天。
住在十七区那栋奥斯曼建筑顶楼,林之行和室友隔着走廊各租一间屋子,八九平米,仅容一张床一只桌,洗手间在走廊上。
是大革命之前的女佣房。
林之行那时候,只是这样一个专心读书只想早日回国与男友重聚的穷学生。
直到圣诞前夕,马修邀林之行去圣马洛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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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焦糖苹果可丽饼(2)
马修邀林之行去圣马洛过圣诞,她想,也许他只是随口一句,犹豫许久才买了票。
圣诞前夕,到处是热闹而忙碌的气氛。在圣诞歌里,在季节限量香氛里,在红色绿色灯球里,大家头也不回奔向一个温暖的团聚假期。
林之行无处可去。她原本要在临近假期空荡荡的宿舍楼里复习功课的。
有一瞬间她庆幸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邀请了她。
马修和父母生活在一起,还有一个姐姐,教科书一样标准的美满家庭。
全家人都很友善,林之行不觉得自己太像陌生人。切蛋糕时,她被分到最大的一块,带着最多的新鲜草莓。一家人其乐融融,林之行看起来也融入其中。一道道菜吃过来,围着长桌言笑晏晏,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和睦得如同好莱坞圣诞档电影。
尽管这一家人都讨厌美国人,觉得他们粗俗,傲慢,没文化。
可第一世界的白人家庭对林之行来说没多大区别。都是自视甚高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林之行和他们谈笑风生,但那张桌上除了她没人知道用非母语聊八卦的别扭。
这天他们没有做可丽饼,因为平时天天在吃,节日要换个口味。
林之行有点遗憾。这次来,她给自己找的借口是重温布列塔尼最正宗的可丽饼,她的确怀念焦糖那独有的香味,给她一种温暖的通感。
吃完半块蛋糕,已经快到午夜,男友生于12月25日,如果忽略时差,那即将是他新一岁第一秒。林之行悄悄出了餐厅,给男友拨去电话,响了十来声,那边无人接听。
她在布列塔尼的星空下抽了半根烟——抽烟这件事她是来法国之后才学会的,没有瘾,只是为了融入白男白女闲谈的圈子。班里十个人里有七八个是抽烟的,不抽的话,和他们真没什么话说。但她要求自己每次只抽半根,尽量减免尼古丁对身体的伤害。
林之行就是这样一个矛盾且中庸的人。
抽完半根烟,她给男友发消息祝福他生日快乐。第二条消息是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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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提分手,倒不是因为没接电话是滔天大罪。那天下午林之行在厨房帮忙做蛋糕,说是帮忙,也帮不上什么,也就递个盘子洗个水果,两人随意谈笑着。林之行忽然觉得胃仿佛被一只手绞着,没着没落,空空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对男友的爱正在渐渐消失。她没有强烈的想见到对方的欲望,男友于她而言仿佛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存在。
林之行打了一个寒战,在洒满阳光的厨房里。
一旁,马修只忙着,全然不知她心中巨浪翻滚。林之行也觉得奇怪,自己对异性向来很冷静,为什么在他身边却觉得这样舒服妥帖。是不是因为他们初相识,便仿佛是他拯救了她。
什么事都没发生,林之行却觉得自己背叛了爱情。
看她愣愣的,马修在她耳边打个响指:“怎么了,不舒服?”
“啊,没什么。”林之行清醒过来,继续洗草莓,一颗颗无比认真。
一整个下午加晚上,林之行都觉得胃里梗着。英文里那个说法“胃里飞蝴蝶”形容此时再贴切不过,正像是蝴蝶在胃里,悠悠的,酸酸的。
她不是因为男友不接电话便要分手,她是忽然明白两人之间爱情已经消失,所以不接电话那半支烟的时间他在做什么并不重要,林之行知道没办法再骗自己还很爱他。
男友苦苦发来消息,一条接一条,要跟她解释生日那天并没有任何越轨的事。电话一个接一个来,林之行都直接按掉。
不是狠心,是哪怕有一点感恩的心,都不该让对方抱持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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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说她太老实,何必这边还没落定,那边就决绝分手,这样不留余地。法国男人花心出了名,别说还没确定情侣关系,就算确定又如何,还不是可以随时分手或者出轨。
再说,很多留学生都是国内一个女朋友,这边一个女朋友。这边两个人以伴侣身份申请住宿,所获补贴会比单身人士多出不少。
林之行却说,无论他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变心了,不说分手我于心不安。
是好女孩吧,只有好女孩才会这么死板。林之行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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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朋友意料,林之行并没有和马修谈起恋爱。她学业仅剩半年时间,读的又是纯文科,所有时间拿来读书都嫌不够。
同楼三个女生,一个从预科起就和法国男友同居,据说很快就将结婚,无需担心身份问题。另一个则早早开始打工,读书只作副业,在巴黎春天卖化妆品,靠着能和中国客人无缝沟通,业绩骄人。
林之行一无所有。好在连滚带爬,总算拿到文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