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的淼慧道姑则更不像是个正常人,她一路奔袭而来连衣角都没打褶,身上衣袂飘飘,若是不说话简直就像是神仙遗落在山间的影子。
这抹神仙影子开口了:“不。”
淼慧道姑邈远的目光游向远处,像是穿过了重重叠叠的群山看见了即将升起的朝阳。
“徒儿,你该随我回山了。”声音也似乎随着风飘远了。
瞿长安一愣,“师尊?”
这是什么意思?师尊说话总是这样模棱两可的,明明在说松然的去处好不好。瞿长安没忍住瘪瘪嘴,但是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自家师尊的意思。
当然,他毕竟是从小跟在淼慧道姑身边长大的,师尊的意思是后面的事情他们方外之人都不便插手了。
瞿长安轻轻叹口气,将松然就近找了棵大树放下。转身走向动也未动的淼慧道姑,“师尊,现在我们是等还是走?”
他师尊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肯定算准了马上就有人来了。至于是谁来……瞿长安也不好奇,干他们这一行的最清楚了,缘法这种东西最是说不清楚了。
淼慧道姑微微颔首:“走。”
说完便飞身离去。
瞿长安又回头瞥了眼无知无觉的松然,也转身走了。只愿这小子和小师妹今后都要好好的,才不枉费他和师尊这般的辛苦。
无声的山谷上悄悄升起了红日,给这片幽静的道路染上了橘红色的希望。在阳光泼洒的寂静中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哒哒马蹄声。
为首的正是心急如焚赶回京城的卫家大小姐,她奉命在外剿灭余党,今日才终于得以赶回。
“松然!”
沉静的古树下昏睡的男子终于回到了亲人的怀抱。
……
这一天,骄阳似火,迟来的夏天终于展露出它的威严,烈日高悬中天,滚烫的热气如无数双灼热的目光,肆意地炙烤着下方的众人。
房大锤汗水直冒地跪在院子的青石板上。他起码在这里跪了一个时辰了,从颈后到腰窝全都被汗水濡湿了,如雨下的热汗从鬓角滑落,流进他的眼眶,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抬手去擦汗了。
“我竟不知道郝公子竟是这般照顾我的女儿的?再继续这样照顾下去,恐怕你们成亲之后我的女儿怕是要香消玉殒了!”
房家主回来大发雷霆。海林已经拖下地窖去挨鞭子了,而他就被罚跪在这里。
海情担心自己的儿子,但是此刻也很担心大小姐,瞥了眼跪着的房大锤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跟着房家主走向书房。
但她落后了房家主一步,在临门一脚时还是停住了脚步,朝一边守在门口的小厮吩咐:“若是公子晕倒了记得来禀报。”
房大锤早已将一个时辰前海情看他的眼神抛诸脑后,此刻,他只觉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直想呕吐。
他知道自己是中暑了,他四周的视线内明明空无一人,但是每一次他想要悄悄爬起来溜走的时候总是会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按回原地。然后附赠他鄙夷的眼神和几句故意说给他听的埋怨。
“老实点!居然受罚都妄图偷跑!”
小厮甲:“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成天好吃懒做,既不会管家也不会服侍,还想当房家未来的当家主父?不就是仗着大小姐喜欢他嘛!”
房大锤:……好了他知道了,果然不管男尊还是女尊,劳动最光荣!
小厮乙:“哎!你说什么呢?我看呀~家主原本就是因为大小姐的那个命数离不得他罢了!现在大小姐也不疯也不傻了,他早晚得被扔出去!”
“也是哈,要不然房家主为啥一直拖着不让他们完婚?还不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小厮甲作恍然大悟状,夸张捂嘴,“哎呀,这下好了!估计家主正愁找不到理由退婚呢,结果这位在道观仙山上长大的金贵公子哥把大小姐照顾病了!啧啧啧……”
二人站在房大锤几步远的身后嘀嘀咕咕,说完还故意齐齐叹息一声,然后才又退回房大锤看不见的角落里。
房大锤:……这封建社会,这女尊社会,真可怕。还好,还好。
他就知道这里不适合他,幸好他已经计划好了。房大锤想到系统答应他的条件,心下稍定,甩甩脑袋勉强清醒的眼睛朝着房无猜的房间望去。
我的崽子呀,你可得快快醒过来救你的老父亲我!我吃这么多亏全都是为了你呀!
这么悲愤地想着,房大锤就要一片昏花的天旋地转之间倒下了。
走廊前守着的小厮听见“咚”的一声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就朝书房走去。
“家主息怒,”海情恭敬地垂着头,想着被捅了一刀成天把自己关着养伤的齐岚雾,她还是给自己多年的姐妹情求了句情,“岚雾这次也是好心办了坏事,她也是为了大小姐和郝公子着想……”
海情说话的声音愈发低了,说完垂首,悄悄觑着烦躁的房家主。她想,岚雾啊岚雾,就算我为你求情,你恐怕也难了。
果然,房家主对她的话语嗤之以鼻,冷哼一声,“好心办了坏事?我明明嘱咐她留松然一命,至多也就是让她把人送回教坊司去,那样大皇女和卫家问起来我还可以开脱,结果呢?把人家宝贝弟弟弄得半死不活的还把人弄丢了!”
“她明明就是因为她儿子的事情记着私仇!为了奴才的私事耽误了我的大事,背主的东西!”
啪的一声。汝瓷的茶盏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到脚背上。
海情却丝毫不敢躲,还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垂首请罪道:“家主息怒!”
房家主不悦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
海情心下发苦。她有些后悔给齐岚雾求情了,其实从齐岚雾把儿子安排在二小姐身边时,她就知道齐岚雾和她不是一路人,但终究还是顾念旧情开了口求情。如今,家主怕是连她也要不放心了……
书房之内沉默良久。
“去,把齐岚雾绑了,随我到卫家请罪。”房家主目光沉沉,“你亲自去绑。”
“是。”海情低眉顺眼地应声,她稍稍松口气,她只需要扮演好杀鸡儆猴的那只猴,她暂时还是安全的。
房家主气冲冲地朝外走去,开门正好和要敲门的小厮撞上了。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家主恕罪!”那小厮魂都没了,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房家主堪堪被身后的海情扶住。阴沉的目光落在小厮身上,小厮顿时吓得求饶都不敢了,只杵在原地抖成了筛子。
“混账东西。”房家主从不亲自动手责打下人,她只是扶了扶自己摇动的珠钗,吩咐道,“五十鞭子,发卖出去。”
“是。”海情应声,目送房家主走远。
什么?!这房家带刺的马鞭五十鞭子下去还有命活吗?还要发买?一个废人又能被卖到哪里去呢?
小厮霎时间吓破了胆,瘫软在地。随即就被海情随手招来的婆子拖了下去。
海情冷眼看那个小厮被拖了下去,忽然认出来这是守在走廊外的那个小厮,意识到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海情立刻朝院子走去。
当她穿过曲折的回廊,就看见倒在地上的人。海情沉吟片刻,一时也摸不清楚房家主的意思,但是眼下明显有更急切的事情要办。
海情叫人将那地位岌岌可危的房家大夫郎带下安置,旋即匆匆朝着齐岚雾居处行去。
她现在也没了心思同情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只是记挂着大小姐的重视,以防万一。
房家主捆了齐岚雾去卫家两次才敲开了门,房家主和新鲜炙手可热的卫将军谈话直至深夜方出。
海情在外面站了几个时辰,她也不知道家主说了什么。海情只知道房家主出来时面色凝重,而她那个姐妹,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接下来的日子诡异地沉静起来。
虽然房家大小姐迟迟未醒,但是所有大夫皆一致言其正在好转,不日必将苏醒。
于是海林便又恢复了贴身照顾的差事,日日守着;而房大锤,就每日罚跪两个时辰,水米减半。
海情有些担心,“家主……依照淼慧仙长之前的卦象,或许该把大小姐和郝公子的婚事给办了。毕竟只有郝公子是大小姐命中的贵人……”
她记得当时说的是要彻底完婚才能彻底破了大小姐的命格,但为什么如今家主却迟迟不肯点头。
一向担心宝贝女儿的房家主却没回答婚事,转而沉声问道:“淼慧那边怎么说?”
说起这个,海情更是恭敬地低下身,“那边传来消息,只说仙长携弟子出去云游,不在观中。”
“哼。”房家主冷哼一声,脸色愈发难看。
海情只听见冷哼,久等不到房家主吩咐,难免着急,“家主,大小姐如今一直昏睡,再这般下去怎么得了?”这人一直睡着吃不进东西只能喂药喂水,再继续下去岂不是要睡死在梦里了?
“啪!”
又是一盏汝瓷茶杯碎在脚边。海情一抖,不敢再言,近日来,家主的脾气愈加雷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