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念慈抬眼和他对视了片刻,才在对方可能有半分蛊惑的眼神下点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周浩去库房拿完泥,看祝念慈坐在最里侧的位置上,姜桐还在店里逛来逛去。
他招呼着姜桐去隔间烧玻璃,把泥扔给裴以青。
“想做点什么?”
裴以青在祝念慈对面坐下。
她想了想:“做个盘子吧。”
裴以青颔首。
“是来旅游的?”
“嗯。”
“南方人?”
祝念慈点点头:“算是。”
裴以青浅笑了一下。
一来一回都是他在问,祝念慈答。
随便聊了聊,她对裴以青的初印象还是很好的。
礼貌、健谈、有分寸。
看着他像揉面团一样反复揉搓泥料,祝念慈发了会呆。以为她是好奇,裴以青就顺嘴解释,这是在去除泥里的气泡,让它的软硬干湿更加均匀。
“你和刚才那个男生谁是老板?”她突然发问。
裴以青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他比较像一点。”祝念慈实话实说。
“为什么?”
“他看起来更像是做艺术的。”
头发稍长,大方散漫,举止有些痞气。
祝念慈是这么觉得的。
裴以青鼻尖溢出一声轻哼,并不抬眼:“我看起来像是做什么的?”
没想到话题的方向会这样转,她顿了顿:“金融吧?或者能源、科技?”
“还行。”
“什么?”祝念慈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以青扬唇笑了下,半开玩笑:“在你眼里还算有个正经职业。”
“……哈哈”
裴以青抬头看她有些无聊,身体往后微微一靠,腾出手里的位置:“想试试吗?”
她摇摇头:“不了。”目前进行的这一步看起来实在是有点费劲,还是等着他把泥揉好自己再上手吧。
裴以青颔首,将快滑下来袖口重新挽到臂弯,再次开始练泥,小臂的肌肉线条带动手背的青筋时现时隐。
泥练好就开始拉胚了。
裴以青将揉好的泥团摔在拉胚机的转盘中心。
把祝念慈吓得往后一退。
“不怕。”
祝念慈回过神,重新把身体靠回来,声音小小的:“我怕什么。”
启动机器,裴以青双手蘸水,用力将泥团向下压,再向上推拢,反复几次将泥团固定在中心。
然后他让祝念慈也上手试试。
“启动时慢一点,用脚踏板控制一下速度。”他坐在一旁指导,和祝念慈面对面,“手要保持湿润,干了随时沾水。”
祝念慈点头,有点紧张地吸一口气,踩下踏板。
转盘开始旋转,祝念慈双手放上去还感受到了裴以青的一点余温。
双手虽然沾水了,但指尖阻力依旧很大,她抽出手又沾了一点水。
泥团渐渐湿润开,在手里可以轻易变换着形状。
但她刚觉得稍微上手,泥团就渐渐变得不太稳定,开始左右晃动起来。
裴以青声音低沉悦耳,指导着:“用手腕定点支持,稳一稳。”
但泥团越发不听使唤,几乎是控制不住。祝念慈微微咬住下唇。
“手不要跟着泥转。”裴以青温声提醒。
她控制不住地手跟着泥一起转。
……
“双手往前抱一点,慢慢的。”
还是控制不住地手跟着泥一起转。
……
她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忽然,一双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引导着她的动作。
“像这样。”
祝念慈看着裴以青半低着头,渐渐奇异地安下心来。
“胳膊不要悬空,可以搁在腿上,找一个支撑点。”
她闻言照做。
“你感受一下。”他的手还没有松开,带着祝念慈用力。
看着两人贴合的双手,祝念慈失神得明显,对面的人一眼就看到了。
裴以青半开玩笑:“感受发力的技巧。”
“不是感受我。”
祝念慈抬头和他对视。
他笑着歪了歪头:“你的眼睛很漂亮。”
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是特别自然的夸奖,随意地就好像在感叹“今天天气真好啊”。
她抿了抿唇,觉得耳根发烫。
“稍等。”裴以青松开手,起身离开了位置。
手背突然失去包裹,祝念慈有点愣神,但很快就继续专注手中的动作。
软化的泥土手感非常好,看着它根据自己施加的压力而变化形状,祝念慈突然觉得自己应该会很喜欢陶艺。
裴以青很快就回来,手上拿着一件罩衣。
祝念慈很快反应过来,旋即低下头,方便裴以青把挂脖给自己套上。
“开始前忘记了,你手上有泥不太方便带。”裴以青把左右两端的绳子系起来,在她背后打了一个又快又漂亮的蝴蝶结,“我刚洗过手了。”
祝念慈笑了下,对他说谢谢。
看着她手里泥团状态很好,他就开始指示下一步,
“我们可以尝试开口了。”
裴以青的声音很近,祝念慈拇指缓缓向下压,泥团中心渐渐形成一个小洞,其他四指轻轻扶在外侧。
转盘持续旋转,陶泥渐渐在她手中变成碗状。
裴以青看着泥土的形状,提醒:“做盘子需要再把口开大一些,然后整体的高度要压下去。”
祝念慈听话地继续操作,但洞口越大就越难掌握,原本成型的碗重心歪向一边,失去了平衡。
裴以青眼疾手快的稳住,带着祝念慈的手慢慢向下压,一点点往外扩。
盘子就在两人手中慢慢成型了。
“你好厉害。”祝念慈诚心的感慨。
裴以青笑了笑,又指导着一点点放开了手。
“脚踏要控制力度,匀速才能保持稳定。”
眼看自己没了指望,祝念慈不自觉紧张了很多。手突然一抖,倒塌的那块泥就随着转盘的速度一下堆积在手上。
她看着手上的泥,又抬头愣愣地看着裴以青。
他宽慰道:“手上的泥可能太多了。”声音带着点笑,
“没关系,我们再来一次。”
伸手探了探,觉得泥有点太湿了,为了不耽误时间,裴以青又重新取了一团。
“你经常做陶艺吗?”祝念慈问。
“偶尔。”裴以青把练好的泥递给她,“工作之余总要找点让大脑放松的事。”
祝念慈点点头,学着裴以青的样子把泥摔在转盘中间。还不忘抬头提醒一下他,
“不怕。”
裴以青这回真是被逗笑了,带着肩膀都微微抖动。
再次拉坯的过程就顺畅了很多。
祝念慈几乎不需要裴以青上手指导了。
这有一点点遗憾。
“所以你是给这家店投了点钱?”祝念慈偶尔抬头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裴以青把手洗净,靠着一旁的工作台看着她动作:“你很聪明。”
祝念慈非常不谦虚地点点头。
她把踏板松开,转盘就渐渐停下来了。
如果强行说这是盘子,那也能算盘子,但在裴以青看来这个可能更像盆一点,因为它的壁被祝念慈拉得很高。
“需要我再帮你调整一下吗?”裴以青问。
祝念慈较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摇摇头:“不用了。”
裴以青了然,用海绵轻轻地帮她把盘子表面整形,然后拿出热风枪均匀快速的从底部开始烘烤。
等半干后他拿出割线转动着将胚体取下来。
修胚是一个需要耐心的过程。
祝念慈觉得头低得有点发酸,就请裴以青代劳了。
他把胚体倒扣在拉胚机上,由于要踩踏板,他坐到了祝念慈左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顷刻被拉进,她闻到一种乌木混合着淡淡香草的味道。
和他的体温融合的极好。
裴以青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左手轻轻搭在右手腕上,稍用力一沉,刀刃就斜斜地贴上去,带出多余的碎屑,盘体就变得光滑匀净。
“要做点花纹吗?”裴以青很快修好,把一些雕刻工具拿到她旁边。
祝念慈灵感枯竭,还是拒绝了。
“那去洗个手吧,可以上釉了。”
祝念慈洗完看着玲琅满目的釉料,问了问站在柜台旁边擦手的裴以青:
“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他慢慢走到祝念慈身边。
等他真正站直了靠近自己,祝念慈才发觉裴以青真的很高。
她173的个子还穿着细高跟,即使这样对方也依旧高出自己半个头。
祝念慈挺了挺背,让自己站得更直一点。
注意着她的小动作,裴以青幅度很小地扯了扯嘴角:“我一米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