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缘浅收回搭在孩子腕上的手,脸色凝重起来。
她对依旧低着头的老婆婆说:“婆婆,您别在意风看的话。孩子现在情况危急,我先给他看看。您放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段缘浅招呼风看帮忙,两人合力将张婆婆的孙子小心翼翼地抬到了怀仁堂内的诊床上。
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嘴唇却干裂起皮,眉头紧紧蹙着,时不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张婆婆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段姑娘,你可得救救我的孙儿啊,他才八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老婆子也活不成了。”
段缘浅示意张婆婆稍安勿躁,她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孩子的手腕上,闭上眼睛,凝神感受着脉象。
片刻后,她睁开眼,脸色也凝重起来:“张婆婆,孩子脉象洪数而浮,是热毒郁结,外感湿热之症,情况确实危急。风看,准备银针和消毒的烈酒。”
“浅浅姐,真要给他治啊?这城西的湿热瘟病听说很棘手,而且……”风看还想说什么,被段缘浅一个眼神制止了。
“治病救人是本分,先别多言。”段缘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风看撇了撇嘴,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迅速取来了银针和一小壶烈酒。
段缘浅接过,先用烈酒仔细擦拭了自己的双手和银针,又对张婆婆说:“婆婆,我现在要为孩子施针,可能会有些疼,但你千万不能出声打扰,也别碰他,否则会影响针效。”
张婆婆连忙点头,捂住自己的嘴,紧张地盯着段缘浅的动作。
段缘浅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她首先找准了孩子“大椎穴”的位置,这是督脉上的重要穴位,有清热解表、截疟止痫的作用。
她捏起一根银针,手腕微沉,银针便稳准狠地刺入穴位,手法迅捷而轻柔。
孩子哼唧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张婆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差点就要扑过去,却被一旁的理想轻轻拉住了。
理想低声安慰道:“张婆婆放心,段姑娘医术高明,不会有事的。”
段缘浅没有理会周遭的动静,她全神贯注。大椎穴施针后,她又依次选取了“曲池”、“合谷”二穴,这两穴是清热的要穴,对于缓解高热有奇效。
她捻动针柄,采用“捻转补泻”中的泻法,意在将体内的热毒引出。
随着几针下去,孩子原本滚烫的额头似乎稍微降了点温度,呼吸也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张婆婆看在眼里,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依旧不敢放松。
段缘浅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独立处理如此严重的瘟病。
她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她要针刺“十宣穴”——位于十个手指尖端的穴位,这是急救高热惊厥的险招,但对于排出体内深层热毒效果显著。
她再次用烈酒消毒了孩子的指尖,然后拿起最短的几根银针。
她对张婆婆说:“婆婆,接下来这几针是关键,可能会出点血,你别怕。”
张婆婆连连点头,眼泪汪汪地说:“段姑娘,我信你,你尽管治!”
段缘浅不再多言,快速而准确地在孩子的十个指尖一一刺下。针尖刚一刺破皮肤,便有几滴乌黑的血液渗了出来。
看到这黑血,段缘浅心中稍定,这说明体内的热毒正在排出。
她用干净的棉絮轻轻擦拭掉黑血,直到流出的血液颜色渐渐转为鲜红。
就在这时,孩子突然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黏痰,眼睛也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有了些生气。
“咳……奶……奶……”孩子虚弱地唤了一声。
哎!哎!我的乖孙!”张婆婆喜极而泣,再也忍不住,握住了孩子未施针的那只小手,“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段缘浅缓缓拔出所有银针,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欣慰的笑容:“张婆婆,孩子暂时没事了,热毒已经排出了大半。但这瘟病狡猾得很,还需后续用药调理,否则容易反复。”
她站起身,对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别乐和理想说:“别乐,你去药房抓一副清热解毒、健脾祛湿的方子,就用金银花、连翘、黄芩、板蓝根为主,再加些茯苓和白术。理想,你去烧些温水,给孩子喂下去,再用温水给他擦拭身体,帮助降温。”
“好的,段姑娘!”别乐和理想这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风看看着段缘浅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逐渐好转的孩子和喜极而泣的张婆婆,脸上的不乐意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一丝羞愧。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算你厉害……”
段缘浅没有计较,她走到张婆婆身边,轻声说:“婆婆,药抓好后,我会教你怎么煎服。这几日你要好好照顾他,饮食清淡,多喝温水,有什么情况随时再来找我。至于诊金……”
张婆婆一听“诊金”二字,脸瞬间又白了,局促地搓着手:“段姑娘,我……我真的……”
段缘浅笑了笑,打断她:“婆婆放心,怀仁堂治病,从不强求诊金。你家境困难,这次就当是我们怀仁堂尽一份心意。”
“这……这怎么好意思啊……”张婆婆感动得老泪纵横,就要给段缘浅下跪,却被段缘浅一把扶住。
“婆婆快别这样,举手之劳而已。”段缘浅扶起张婆婆。
第60章
张婆婆脸白一阵红一阵, 不敢看段缘浅的眼睛,小声道:“姑娘,我因为之前你父亲的事情对你有些偏见,没想到姑娘你是一个如此善良的人, 可我竟然这么想你, 实在是对不起你。”
段缘浅没有丝毫的厌烦, 道:“没事,婆婆,我不在意。”
张婆婆一脸开心道:“谢谢姑娘,姑娘如此心善, 愿姑娘把怀仁堂越办越好。”
越办越好。
这也是段缘浅所希望的。
段缘浅对张婆婆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婆婆,过奖了。”
段缘浅心里一直惦记刚刚张婆婆说过的城西的湿热肺瘟,便忍不住凑上前打听:“张婆婆,我想知道城西闹肺瘟 ,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张婆婆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下去, 声音里满是愁绪:“唉, 缘浅姑娘, 这事说起来真是糟心。靖安城这阵子就没断过雨,淅淅沥沥下了快半个月, 地里都积了水,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这湿热气郁结在城里散不去,没成想竟闹出了肺瘟。”
她顿了顿, 语气又沉了几分:“才短短三日, 城西就病倒五十多号人了!官府怕这病蔓延开来,当即就把城西给封了,不许人随便进出。这下可把百姓们吓坏了, 人人都怕染上病,家里有老小的更是慌得没了主意,纷纷往城里的医馆跑,有的医馆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药也都快卖断了货。”
段缘浅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心里沉甸甸的。
她原以为只是小范围的病症,没料到竟严重到封城的地步,还让百姓如此恐慌,这可不是小事。
“那患了病的人,现在都是什么状态呀?”段缘浅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眼神也紧紧盯着张婆婆,想知道更多详情。
张婆婆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忍:“苦啊,那些病患个个都没精神。一开始是低热不退,身上总觉得乏得很,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接着就开始咳嗽,咳得厉害的,竟还会咳出血来。有的人家一下子病倒两三个,家里连个照料的人都没有,真是可怜得很。”
“竟严重到这个地步……”段缘浅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里满是凝重,“这病症又凶又急,难怪大家会这么恐慌。”
张婆婆长叹了一声,眼神里满是怅然,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谁说不是呢?好好的日子过着,偏偏遇上这种天灾似的病症。有的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没做过半点亏心事,却偏偏染上这病遭罪;有的人家本就不宽裕,这一病,不仅没人干活挣钱,还得花大价钱抓药,真是雪上加霜。这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公啊,净让老百姓受这些苦。”
段缘浅听着张婆婆的感叹,心里也跟着揪得慌,默默点头,只觉得这肺瘟来得蹊跷又凶猛,往后的日子,怕是难安宁了。
张婆婆看出了此时段缘浅心里的想法,叹了口气:“没办法,这世间……就没有老百姓能喘气的地方。姑娘,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段缘浅笑着点点头:“婆婆,小心点,慢点走。”
段缘浅送走张婆婆,心里就像压了块沉石,坐立难安。
张婆婆临走时说城西那边情形不对,似有疫病蔓延,这话在她心里打了无数个转,越想越忧心。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真的好想去成西看一看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转身就往风看的住处去,脚步都带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