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缘浅心中一惊,但随即假意顺从,轻轻点了点头。
林世见状,将她放下,刚松开手,段缘浅便抬起腿,猛地踢向林世的肚子。林世吃痛,双手捂住肚子,弯下了腰。
段缘浅趁机转身,一溜烟跑出了满城堂。她担心林世会追上来,不敢停下脚步,又拼命跑了一段距离,直到气喘吁吁,才放慢速度,停下来回头张望。
跑了这么远,段缘浅觉得林世大概率是不会追过来了。
段缘浅放慢脚步,本来回来的时候她是打算坐马车,结果没想到之前那个老者狮子大开口,如今身上的钱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坐马车了。
段缘浅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走着,巷口的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攒动的人群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她本无意停留,可那股喧闹里混着的情绪太过浓烈,脚步不自觉便朝驿站挪了过去。
人潮拥挤,她踮着脚也只能从缝隙里瞥见驿站门前站着一道单薄的身影,耳边却先传来一阵有力的女声,沙哑干涩,像是哭哑了嗓子,却仍带着不肯罢休的执拗,一声声撞进耳里:“求大人为我儿做主!赢家长子赢月城,前日便是经那刘关休诊治,不过一剂药下去便没了气!这分明是误诊害命!更可气的是,那刘关休与张家有素来交好,此事定是他们串通一气,草菅人命啊!”
“张家有”三个字入耳,段缘浅心头猛地一沉,方才还只是好奇的神色瞬间凝住。
她攥紧了袖角,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张家有的脸,是重名还是真正的张家有。
段缘浅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下意识顺着人群的缝隙往里挤,指尖被来往的胳膊肘撞得发红,也顾不上疼,只凭着一股劲往前钻。
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看清那抹单薄身影时,她瞳孔微缩,竟是住在邻巷的王婆婆。
往日里总爱笑着给她塞糖糕的老人,此刻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粗布衣裳皱巴巴沾着尘土,眼窝深陷,眼圈红得像浸了血,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温和模样。
段缘浅望着她干裂的嘴唇和颤抖的肩膀,再想起方才那沙哑的控诉,瞬间便懂了王婆婆此时的遭遇。
不等她心绪平复,驿站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砰”地一声被猛地推开,木屑飞溅间,一个身着青袍的官员握着根粗长的水火棍,面色不耐地大步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王婆婆面前,手臂一扬,木棍带着风声朝她肩头砸去,眼看就要落在身上,却在离她衣衫寸许处骤然停住。
王婆婆浑身一哆嗦,像是被那股劲风扫到,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脸色霎时惨白。
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木棍往地上重重一敲,“咚”的一声震得人耳发颤:“老婆子,你闹够了没有?这驿站门口你都闹了多少回了?我告诉你,别说是闹,你就是把天掀了,也换不回你儿子的命!识相的,就赶紧滚回去,免得自讨苦吃!”
第42章
王婆婆应该会像上次一样, 忍气吞声地离开吧,段缘浅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接下来王婆婆的反应让他大吃一惊。
王婆婆好似跟疯了一样,踉跄着冲到官员面前, 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嘶哑的嗓音里满是豁出去的狠劲:“有种你就拿棍子打死我!今天这事儿没完, 我老婆子这条命,今天就撂在这儿了!”
官员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吓了一大跳,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指着王婆婆破口大骂:“你这个婆娘!简直就是个睡觉吧!赶紧滚,我不想和你一般见识。”
王婆婆哪里肯退,通红的眼睛死死锁着官员,脚步一步步往前逼, 浑浊的眼里满是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懑,像是要将眼前这官员生吞活剥一般。
她嘴里还不停嘶吼着:“我神经病?我看你才是真的有病!我只有这一个孙子, 他如今没了, 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跟你拼了!我老婆子用这条命给你拼了。”
看着王婆婆这幅神情, 官员有些许害怕,但表面依然维持镇定。
官员被她逼得节节后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此时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老婆子好像是认真的。”
“能不认真吗?唯一的孙子死了, 换谁谁心里不难受。”
“没办法,这世道就这个样子,老百姓没有话语权。”
这些话在官员的耳朵里格外刺耳, 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官员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噌”地出鞘,寒光直逼王婆婆:“你别乱来!小心小命不保,再往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可王婆婆竟半分惧色也无,她猛地探出手,一把抓住锋利的刀尖,指腹瞬间被割破,鲜血顺着刀刃缓缓滴落。
官员和周围的人都被这不要命的举动吓呆了,而王婆婆依旧死死盯着官员。
王婆婆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握着刀尖往自己胸前移,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害怕:“你要杀我,好啊,来杀,来往胸口上捅。”说着王婆婆将刀一点点朝自己逼紧。
王婆婆手上流的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格外渗人。
官员显然没想过是这种情况,他也害怕出人命,他连忙把手往回收,可王婆婆紧紧握住刀尖,不罢休地说道:来捅,来捅。”
官员说话都是抖的:“老婆子,你别冲动,你先冷静,先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
王婆婆眼中满是泪花,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官员:“我冷静不了,我已经被逼疯了,如果我的死可以为我孙子申冤,那我死而无憾。”
段缘浅忍不住出声:“王婆婆,冷静,想想你的孙子,就算他已经不在了,但如果他知道你以死相逼,他又会做何感想,他在天上也会很难过的。”
段缘浅的话点醒了王婆婆,王婆婆喃喃道:“对啊,我的孙儿那么心疼我,我死了他一定会难过的,我不能死,我还没有为他报仇呢?”
周围的人也连忙劝道:“是啊,是啊,人只有一条生命,这么死了太可惜了,被冲动。”
“王婆婆除了孙子,这个世界上你还有其他亲人啊,为他们想一想。”
王婆婆回头看向段缘浅,哭着说道:“可我……我不甘心啊”
段缘浅心平气和地劝说道:“王婆婆,我懂,没关系的,我可以帮助你?”
王婆婆红着眼看着段缘浅:“真的吗?”
段缘浅用力点点头:“真的,你先把刀放下。”
段缘浅分散了王婆婆的注意力,王婆婆握住刀尖的手不再那么用力了,官员察觉到王婆婆有轻微的松手,鼓起勇气将手中的剑往前一拿,剑就从王婆婆的手中移走了。
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上去挡在王婆婆和官员中间,两个大娘上去拉住王婆婆的手,段缘浅也赶忙上去,看着王婆婆鲜红的双手,语气中满是心疼:“婆婆,你这是何必呢?”
官员也被王婆婆的反应吓到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看着周围叽叽喳喳的群众,不耐烦地说道:“一个个的都这么闲吗?待着干嘛?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周围的人闭上嘴,敢怒不敢言,都散开了,很快就只剩下段缘浅几个人。
王婆婆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枯瘦的身子蜷成一团,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皱纹滚落,嘴里一遍遍地呜咽着:“我的孙子……我的乖孙啊……你怎么就不在了……”她捶着地面,声音嘶哑又绝望,“我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害过一个人,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为什么啊……”
官员看到王婆婆就火大,大声骂道:“你这该死的婆娘,不想活就去死,来这里敲诈我,干嘛?你死之前也想拉我下水。”
王婆婆摇摇头,一脸委屈地说道:“孩子,我也没办法,我想不到有什么好的办法。”
官员直接朝王婆婆吐了一口唾沫:“那就去死,去死就好了,死了什么就没有了。”
旁边的两个大娘看不过去了,一个大娘站起来也朝他吐了个唾沫。
官员明显没有想到,看着衣服上的唾沫,无语地说道:“恶心,太恶心了,你当真是个泼妇啊!”
吐唾沫的那个大娘不恼反而哈哈的笑起来:“原来你也知道唾沫很脏啊。还恶心,恶心的唾沫配你这种恶心的人简直就是绝配。”
说着两个大娘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官员的脸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们:“真的如此不要命吗?”
两个大娘顿时不笑了,闹归闹,他们还真的不敢惹面前的官员。
王婆婆此时依然沉浸在悲伤之中,段缘浅连忙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王婆婆,您先别太伤心,身子要紧。”
王婆婆猛地抓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刺骨,指缝间还凝着暗红的血渍,她颤抖着,声音里满是崩溃的恨意:“缘浅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孙儿……他是被人治死的!是那些庸医害了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