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山一本正经:“对啊。”
“那哥以前怎么没说过?”
“是哥现编的吗?”
冯水问得认真,没有半点阴阳怪气的意思,蒋山反而接不上话。
他咽了咽,伸手摸她:“反正必须给哥摸。”
冯水低头没说话,也没
躲开。
蒋山笑着又揉了两下:“起床洗漱一下,一会儿中午要祭祖。”
冯水点了头,蒋山笑笑,出去继续备菜。
冯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起床。
除夕祭祖是蒋家湾一直以来的传统,但之前蒋山一直接受不了蒋二全的死,下葬之后除了把他的狗埋在他旁边之外,再没去看过,更别说祭祖扫墓什么的了。
冯水的妈妈也走得早,据蒋山所知,蒋六牙好像连坟墓都没给她修,挖了个坑之后简单垒了一个土堆,连块儿木牌都没有,也从不去祭奠修缮,这么多年过去,估计是连土堆也没了。
冯水那会儿太小,蒋山也不知道她妈妈具体是在她几岁的时候走的,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像自己接受不了蒋二全的死那样接受不了她妈妈的死,一直没敢问,祭祖扫墓的事就这么一直搁置着,冯水没提,他也就没管。
冯水那会儿虽然小,但也能看出来蒋山接受不了蒋二全去世,他不仅头发衣服都穿蒋二全的,连清明除夕这些祭祖的日子他也从不去看他,而且家里连香蜡纸钱都没有。
蒋山接受不了亲人的死亡,冯水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因为她一开始也接受不了,那种感觉太窒息,每次回想起来都想掉眼泪。
但冯春梅走之前和她说过,就算她离开了冯水,冯水也可以一直去看她,只要冯水还想着她、念着她,冯水就永远是她的女儿,死亡也无法改变她爱冯水的这个事实。
冯春梅是在冯水七岁那年病死的,蒋六牙觉得她不吉利,明明是湾下面的人,却把她埋在了湾上面的荒山上,就是蒋山当初捡冯水的那个山洞附近。
也在蒋二全的坟墓附近。
冯水还在蒋六牙家的时候,整天整天地想冯春梅,隔三差五地偷偷躲着哭,她想去看冯春梅,但蒋六牙不让她去,还一直打她,后来她被蒋六牙扔了过去,心里虽然害怕,但到底是离冯春梅的坟墓近了,又害怕死,但同时又期待着和冯春梅见面。
她好想冯春梅,好想好想。
但她没有死,她遇到了蒋山,蒋山还把她捡回家养着,而且蒋山家也刚好就在湾上面。
离冯春梅很近,蒋山也对她很好,还不怎么管她玩的事,差不多每隔几个月,冯水就会从山上采一大捧花或者野果子过去看冯春梅,和她说自己和蒋山的事,发现冯春梅的坟堆快平了,她就从旁边搬石头垒高,还在前面种了迎春花做标记。
蒋二全的坟墓有碑,上面刻了有字,但冯水那会儿还不认识,只是觉得来都来了,而且他的坟刚好还在冯春梅的坟墓附近,也算是邻居,每次去的时候就会分一些花给他,看他的坟堆平了,冯水也搬石头给他垒。
有时是冯水一个人,有时小花也会跟着去。
但蒋山竟然从没发现过。
又或者,是因为看见冯水去了蒋二全坟的方向玩儿,下意识不愿意跟过去。
后来冯水认了字,想给冯春梅立碑,但石头的她刻不动,就去灶屋房偷蒋山砍好的木头,拿铅笔描了之后拿石头在上面刻,冯春梅的墓碑立好,冯水去旁边的坟看了碑文,这才知道原来里面埋的是蒋山爷爷。
而蒋山这么多年都没来过。
不久后蒋山走出了阴影,被冯水剪了头发和胡子,还换了新衣服,趁着冯水上学,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鼓了好大的勇气,才拿了砍柴的刀和一壶酒,偷偷过去看蒋二全。
他本以为那里应该早就杂草丛生,荆棘遍野,说不定还会有树长起来,掩盖掉一切。
但当他走进去才发现,蒋二全坟墓附近干干净净,一根杂草都没有,墓碑前甚至还有干枯掉的花和被虫子吃剩下的野果子。
他的墓碑看上去也被人擦过,被风化掉的碑文还被人用什么东西加深了,但那人力气应该不大,技术也不好,把字加深得歪歪扭扭的。
蒋山伸手摸着,笑着笑着开始掉眼泪。
冯水。
是冯水。
他笑着擦了把眼泪,心抽痛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小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坟前驻足。
蒋山走过去,这个坟的附近也是干干净净,墓碑前也有干掉的花和果子,但这座坟的墓碑是木头做的,甚至都不是木板的形状,就是一块儿被砍成了比较宽比较窄的长方体的柴,边角被人磨得平整光滑,碑文的旁边还刻了有一圈花朵的图案,但还是技术不精,力气也小,每一朵花都是歪歪扭扭的。
蒋山唇角勾着,眼里却又蓄起泪水。
笨蛋冯水。
蒋山笑着拿衣服下摆擦了眼泪,那会儿冯水已经教他认识了好些字,碑文上的他都认识。
“最最美丽的妈妈冯春梅之墓,宝贝女儿冯水立。”
旁边还有一些小字。
“冯水爱妈妈。”
“妈妈也爱冯水。”
“亲亲妈妈。”
每一句小字后面都刻了有爱心和花朵。
蒋山忍不住笑着,也忍不住哭着。
他在冯春梅坟墓前跪着磕了三个头,把酒全倒在了冯春梅坟前,走之前去山腰搬了好几个大石头垒在她坟边才离开。
那个星期冯水放假,蒋山带着她去刘家村的丧葬店铺重新给冯春梅做了块墓碑,还买了香蜡纸钱,回家拿酒肉果子正正经经地去祭奠。
新的墓碑立上,蒋山把冯水做的那块儿木碑重新立到了碑的旁边,紧贴着,不会倒下。
两人先是在冯春梅的坟前跪拜,然后又一起去蒋二全的坟前跪拜,冯水跪着跪着哭了,蒋山他把冯水抱进怀里,却哄不出来,眼泪跟着她一滴一滴地掉。
小花原本在一旁安静守着,也走过来和他们依偎在一起。
从那以后,蒋山再也不逃避祭奠的事,该上坟上坟,该祭祖祭祖。
死亡能改变很多东西,但改变不了爱。
是冯水教会蒋山的道理。
快到中午了,蒋山把锅里煮好的鸡和腊肉都捞了出来,和冯水一起去堂屋祭祖。
堂屋里有三块牌位,两个大的分别是蒋二全和冯春梅的,还有一个小的是蒋二全的狗的,蒋二全似乎也没给狗起名字,就狗儿狗儿的叫它,蒋山就在牌位上刻了蒋狗儿的名字。
狗儿太大众,加个姓氏,就不大众了。
是蒋二全家的狗,不是谁随随便便都能呼来喝去的狗。
最上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今年年前蒋山才去照相馆用老照片翻新放大出来的。
他没去过别人家,小时候蒋六牙也没有往墙上挂已故的人照片,还是年前在店里听几个老爷爷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得这样,回家拿了照片就要去洗,但他没有冯春梅的照片,冯水也没有,正犹豫着,被冯水看了出来他是担心她难过,拉着他去洗的照片。
蒋山顿了顿,带着小花一起去了。
今年过了之后,小花就十一岁了,虽然这样做不太吉利,但小花也是家人,如果哪天真的……
它是需要被这么尊重的。
桌上摆了各种肉、水果和糖酒,蒋山拿打火机点了蜡插上,点了六根香,分了一半给冯水。
冯水笑着接过去,站在蒋山旁边和他一起作揖。
祈祷,来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顺顺利利开开心心!
最好……哥哥能先不要喜欢别人。
等她长大。
冯水许好了愿望,睁眼时蒋山还在许愿,她拿着香等他。
大概十几秒后,蒋山许好了愿望,刚睁眼,余光就瞥见冯水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蒋山也笑笑,带着她一起上前插香。
正午十二点,蒋山在门外点燃一卷爆竹。
以前都没有,今年是第一次。
蒋山买的时候说去年太难过了,今年除夕狠狠爆一下除晦气,来年一定顺顺利利,红红火火。
冯水在一旁听着,总觉得他还是在说去年自己和他冷战的事。
虽然现在知道了是误会,但当时确实好难过。
门外爆竹正燃得啪啪作响,蒋山站在冯水旁边笑着帮她捂耳朵。
冯水抬头望着蒋山,一秒,两秒。
她拉开蒋山的手朝门外大喊着
:“来年一定顺顺利利!红红火火!”
冯水和哥哥,也不要再有误会了。
蒋山被她这动静惊得闭了闭眼,笑着跟着她喊了一句,然后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
“冯水,新年快乐。”他蹭着她耳朵说着。
“蒋山也新年快乐。”
“嗯?”蒋山停了动作,“为什么不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