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梅办公室的大门敞开,她正与后勤福利组的组长说着话,王副厂长像落水狗一样站在一边。
“厂长,二车间的新味道调好了。”于佩兰敲了敲门,“您要现在尝一尝吗?”
“就按我说的去办吧。”王素梅朝组长说。
组长应是,转身出门,与于佩兰视线相交时点头打招呼。
“堂姐,我——”王副厂长的声音被打断。
“王副厂长,这不是攀亲的地方,而且新产品线的管理权不由我一个人决定,有能力者居之。”王素梅严声道,“还有,我以后不希望从你嘴里听破坏团结的话。”
当着竞争对手的面被训斥,王副厂长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而于佩兰目不斜视,始终盯着鱼块,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听清楚了吗?”王素梅问。
王副厂长低声应道:“嗯,我知道了。”
王素梅示意他离开,而后看向于佩兰,说:“调味的过程,你侄女也参与了?”
“给了一点意见。”于佩兰斟酌着字句。
得到肯定回答,王素梅不打算绕圈子,直接问:“你认为我们需要做什么才能留下你侄女?”
“嗯?”于佩兰发出疑惑的声音。
王素梅夹起一块香辣鱼排,放进嘴里品尝。
经过慢火烘烤的鱼肉非常紧致,口感与往年的无异,最大且最重要的差异在于调味。
香辣而不燥,滋味十足却不会过咸,调味品的比例恰到好处。
“我在海东镇听过你侄女的名号,连国营饭店的大厨都对她赞不绝口。”王素梅面露笑意,“我希望她可以留在厂里,担任调味组的负责人。”
前不久,她去海东镇与好友叙旧,席间好友女儿让人送来几杯新奇的饮料。
那时,她从好友嘴里得知了于知乐这个名字,好友爱人对她的厨艺赞叹不已,令她产生了兴趣。
可惜的是,饭后她赶去大集,海隅村副业组已经离开。
回到省城以后,各地大量订购单如雪片般飞来,她又在策划开辟新的产品线,便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方才,她听见于佩兰介绍,只觉得熟悉,到办公室后才想起这号人物。
而于佩兰与新品的到来,重新点燃她的好才之心,她有种非常强烈的预感,留住于知乐会让厂里的业务更上一层楼。
“厂长,恐怕要让您失望了。”于佩兰表情略带歉意,“她是海隅村副业组的定海神针,就算开出很好的条件,她也不会离开她的朋友们。”
王素梅沉默了一会,说:“厂里能安排她家人的工作,并为她提供好的住处和丰厚的报酬。”
于佩兰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我希望你能把我的话带给她,让她认真考虑,省城罐头厂的大门始终会为她打开。”王素梅仍然不死心,“我们可以再商议条件。”
“厂长,我会一字不漏转述您的话的。”于佩兰应道。
与此同时,于知乐与于越离方家越来越近。
方家小院里,
方卓醒了,方爷爷在往他磕碰到的地方涂药酒。
“我的力气会不会太大了?你痛不痛?要是很痛,记得开口。”
“我没把事情告诉你娘,怕她担心。”
方爷爷边擦边絮叨,方卓一声不吭,但他早已习惯了方卓的沉默。
“掌心有没有擦伤?”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破皮的地方,“让我看看,不消毒会长脓。”
说着,方爷爷掰开方卓的手指,发现他掌心躺着一颗被握得汗津津的糖果。
“他们住在哪里?”方卓的声音嘶哑,像初学者拉小提琴发出的锯木头声。
下一秒,方爷爷就红了眼眶,连忙回答:“小孩的姑姑姑父是罐头厂的工人,他姑父过会儿会来还木箱。”
方卓不再开口。
方爷爷撑着拐杖走到老树前,指着花儿,激动地说:“小孩说你刻的花很好看,他很喜欢。”
方卓盯着花看了很久,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方爷爷觉着小孩是突破口,拼命地回想与于迟的一举一动无果,懊恼地捶了捶脑袋。
“爹,我想要木头和刻刀。”方卓扯出难看的笑容。
“好,好,好。”方爷爷叠声答应,“我等会就去给你找。”
这时,于知乐敲响了院门。
方爷爷揩去眼角的泪水,才去开门。
“于同志,你们来了。”他赶忙侧身让出空间,让于知乐姐弟进门。
方卓以为于迟也来了,紧张地拨了拨额前的长发,又刻意把满是淤青的手臂往身后藏,才抬眼看向院门。
他的视线撞上于知乐的眼睛,两人对视了十几秒。
瞬息之间,方卓好像被雷劈中,手掌发麻,脑海闪过很多关于这双眼睛的画面。
但,但是他知道,记忆里的眼睛并不属于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
“于小同志,你们喝水。”方爷爷给姐弟二人倒了水。
紧接着,他紧张地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方爷爷,您有事尽管说,能帮得上忙,我们一定会尽力帮。”于知乐读懂了他的表情。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方爷爷再道谢,“冒昧问一下你们的住址,小卓想雕些小玩意送那个小弟弟。”
于知乐应道:“我们不长住省城,过两天就要走了。”
“那能留个地址吗?”方爷爷颇为紧张,“到时寄——”
他的话被敲门声打断。
第114章
在场四人的视线移向发生轻微颤动的门板。
方爷爷表情疑惑,他家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今早一次性来了五个生面孔,现在还有人来敲门。
敲门声继续,人声响起:“你好,请问有人在家吗?”
“有,有人。”方奶奶突然惊醒,细声应道。
方爷爷回神,想拄拐杖去开门,被于知乐制止。
同时,于越快步上前开门,侧身请来人进门。
来的是罐头厂后勤福利组的组长,于知乐也认识,简单打了声招呼。
“你好,我是罐头厂后勤福利组的组长,想在您这里订购一批冰棍作为福利。”组长讲明来意,“我们厂现在有四百九十五人,需要您准备五百根冰棍,牛奶和绿豆各占一半。”
她准备继续说明付款的方式,却被方爷爷打断。
“同志,对不住,打断你说话了。”方爷爷面带歉意,解释,“我这的牛奶和绿豆冰棍卖五分钱一根,你需要这么大的量可以去冰棍厂谈,价格会更实惠。”
组长回答:“去冰棍厂订购会统一送到厂里,但厂长考虑到部分同事的实际情况,打算发内部自制的冰棍票,让同事自行挑选时间兑换,所以在你这里订购会更方便。”
方爷爷恍然,点了点头。
双方对细节进行商议,而后签下协议。
方爷爷送组长出门,继续之前未完的话题,说:“小卓没有别的意思,他很喜欢你们弟弟。他雕东西的技术很好,以前很受小孩欢迎的。”
他的语气真切诚恳,双眼饱含希冀。
于知乐与于越对视一眼,决定留下地址。
“太好了,谢谢你们。”方爷爷的眼泪夺眶而出,着急忙慌地拄拐杖去找纸笔。
于知乐写下地址,递给他。
“原来,你们是海东镇的人,我爱人是海东镇西山村人。”方爷爷笑道,“缘分,真是缘分,小卓也是海东镇人。”
于知乐觉得他的说法有些奇怪,但没有追问。
方爷爷一直向姐弟二人道谢,谢他们赶走那群小流氓,谢他们带来了罐头厂的生意。
期间,方卓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看着树干。
姐弟二人怕家人担心,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提出要离开。
方爷爷行动不便,两人让他不用送。
于越顺手关好院门,而于知乐看着逐渐被挡去的方卓的身影,心头像被一块重石压住。
路上,她都在想方卓,想为什么看到他的眼睛时会一种奇怪的感觉。
直至回到家,她还是没有任何思绪。
于婉琴与于迟坐在桌前,闻声抬头:“怎么去了这么久?有什么事情吗?”
“没。”于知乐摇了摇头,“走得慢,在路上耽搁了一会。”
公园之行的尾声并不算愉快,一家人歇了去其他地方玩的心思。
于知乐坐在于迟另一侧,于越则随手拿了一本她以前的课本翻看。
“小宝在做什么?”她好奇地问。
于迟握着铅笔,表情紧绷着在面前的白纸画下一个个凌乱的线团。
“做,做笔记。”他歪头回想,“姐姐说,好习惯。”
于知乐呆愣几秒,想起之前对张海竹用象形文字复盘的评价,忍不住笑了,捏了捏他的脸。
她指着其中一团线,笑着问:“那这个地方记的事什么事情?”
“姑父买了豆浆和油条,好吃。”于迟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按顺序一一讲解,“姐姐说带我去买巧克力冰棍,问我为什么不带小海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