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来,夫妻间那点事他们做得越发少了,长夜漫漫,王皇后只期望今夜依旧能够纯盖着棉被过去。
帝后二人,心中都写满了对彼此的嫌弃。
“太子的事,办的怎么样了?”坐上床榻,承安帝沉声问。
对于太子这个元后嫡子,承安帝的感情很复杂。
他不喜欢这个儿子,每每看到他,便要想起从前的沈皇后。
承安帝的生母出身低微,是地方官员敬献给先帝的美人,即使生下他也只被封为了眉贵人。
她给他的,仅仅是年轻时的一副好相貌。
然而正是这幅好相貌,让出身卫国公府的沈氏女对他一见倾心,对方成功说服老卫国公,满心欢喜地嫁给了他。
卫国公府的祖上乃开国元勋,是靠着累世军功屹立至今的簪缨世族,一个不用避讳国号的“卫”字足以说明一切。
可以说,承安帝是靠沈皇后与卫国公府才登上的皇位。
回想到从前与沈皇后琴瑟和鸣,相约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岁月,承安帝从不觉得怀念,只觉耻辱。
太子是他与沈皇后的嫡长子,也是他们二人唯一的孩子。
他一直盼望着能有个可以取代太子的皇子,可惜他子嗣不丰,除了太子外,只有三名皇子、两名公主,皇子还全都不成器。
近几年来,后宫也再未有新的皇儿诞生,而太子的羽翼日益丰满,满朝文武皆对他赞不绝口,承安帝日渐歇了心思,心中却难免憋闷。
尤其是在纳妃的事情上,他真不知道这不肖子哪根筋搭错了,难得做父皇的为他着想一次,还非要同他做对!
面对承安帝一脸晦气的神色,王皇后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显,细声细语道:“陛下,太子今日在臣妾这边挑到人了。”
“哦?”这话倒是令承安帝意外,他接着道:“挑了几个人?”
“一个。”王皇后欣然道,眼见承安帝又要发难,她紧接着开口堵住他的得寸进尺:“陛下,您也知道的,有关纳妃一事,太子都拒绝多少回了,这次好容易选上个人,陛下可要好好办一办?”
“……是要好好办一办。”承安帝一口气没发出来,实在难受,却也拿这挑不出毛病的皇后没有办法。
这就是他亲自选的,贤良大度、家世清贵,且家中没有兵权,无法威胁到自己的皇后。
他阖目平息片刻,待气顺了后问:“他选的人如何?”
王皇后殷切道:“回陛下,臣妾看了,是个不错的姑娘,容色性子都挑不出毛病,眼下在尚宫局当差。”
“尚宫局?那当是识字的。不过左右是晓事用的,模样好、人安分便行了,朕相信皇后的眼光。
”
承安帝点点头,他不是很在意太子选上的女子到底如何,选了就行,横竖只是个妾侍。
“那皇上准备给个什么名分?太子终于要有第一个女人了。”王皇后问。
“从前遣去东宫开蒙的司寝宫女全被太子送了回来,按理说这首位入东宫的宫女,也该是作司寝宫女。”承安帝思忖一番,接着道:“不过,既是解决了太子的一桩大事,名头上就好听点,朕索性抬举一番,给她个正式名分。”
“明日朕便下旨,好叫礼官安排起来。”
说完,他有些困了,自己脱掉鞋袜,躺进床榻里侧,再次在心中骂了句“王氏无趣且毫无眼见力”。
“睡吧。”躺下后承安帝淡淡道,心中盘算着明日是去芷贵人那,还是去宜嫔那。
他闭上眼,不再动作。
王皇后了然,这又是相安无事的一夜,当即熄掉榻边宫灯,躺至被分掉一大半的床榻上。
此刻面前一片漆黑,她却仿佛看见阿玉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
皇帝、太子、朝臣,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小宫女的意愿。
而她,也依然救不了任何人。
第5章
次日一下早朝,承安帝便拟好了册封太子奉仪的圣旨,特意让掌事太监赵延前去尚宫局宣旨。
这本是个寻常的清晨,阿玉正在尚宫局与另一名负责账目的宫女核对批报款项。
俩人正说着话,忽而见文葭满脸凝重地步入内殿,命众人肃静。
文葭身后还有一人,身量不高、神情倨傲,穿了身华贵的绛色蟒袍,正是大名鼎鼎的赵延。
“赵督公,请。”文葭抬手示意,而后退至一旁,让出身位。
“难得来趟尚宫局,咱家就多谢文尚宫引路了。”
赵延抬脚踏入内殿,环顾一番。
他的年纪与文葭看起来差不多大,保养得很得当,白净的面庞上生了对细长眉目,高高在上施予的态度未加掩饰。
“见过赵督公。”阿玉随众宫人一道向他行礼。
自文葭进殿后,阿玉心下便生出莫名的不安来,而后看到赵延出现,那种不安感又更上一层楼。
此前太子替她做主处置了赵路,莫非赵延心生不忿,不顾太子也要秋后算账,替干儿子向尚宫局发难?
心中百转千回,阿玉看向文葭,文葭只微不可闻地对她摇了摇头。
下一刻,赵延自袖中请出圣旨,解答了她的疑惑。
“孙玉何在?来咱家面前接旨。”
圣旨既出,身边人皆跪倒一地,被单独唤到的阿玉向赵延面前走去,脚步踩着地面只觉不实。
她忐忑不安地跪下,思虑焦灼间忽然想到,“孙玉”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未被人唤过了。
这是养父母赐予她的原名。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尚宫局孙氏品貌出众、恭顺端慧,朕挂怀东宫久旷,特封尔为皇太子奉仪,择吉时入东宫侍奉,钦此。”赵延宣读圣旨。
太子奉仪?
皇上竟将她赐给了太子?
阿玉心中难以置信。
“孙奉仪,您这可是得了天大的造化,好福气啊,接旨吧。”念完圣旨,赵延依然居高临下。
“奴,臣妾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阿玉强忍着颤抖,一字一顿道。
她强迫自己露出合时宜的笑容,恭敬地接过圣旨。
接下来,接下来要做什么?
对了,还要打赏……
谢完礼起身后,她的大脑有些放空,只凭潜意识驱使右手伸向腰侧不算饱满的荷包。
见状,一旁的文葭赶忙上前,将手中戴了许久的玉镯奉给赵延,扬起难得的笑意:“赵督公,您这厢辛苦了。”
赵延收下玉镯,长目眯起回以一笑:“文尚宫客气了。”
送走赵延,尚宫局的众人一时间也都未能完全反应过来。
宫女封妃,在大魏并不算十分罕见,只是阿玉被赐给的对象是当今太子,那便叫人心中精彩纷呈了——
先不说太子是何等的神仙人物,他本人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曲城多少名门闺秀都想嫁入东宫,即使做不成太子妃,当侧妃也愿意,可惜无一人能够如愿。
就连帝后数次赐美,也都被依次退了回来。
此番承安帝直接派人宣读圣旨,若非彻底闹崩,必是获得了太子的认同。
想明白这回事,众人皆羡慕不已。
现下东宫无妃妾,阿玉去了,便是太子的第一个女人,真真是泼天的的富贵。
“都先顾好自己手中的活,秋宴将至,容不得马虎。”文葭肃然出声,制止住有可能的议论纷纷。
继而她又对阿玉行礼:“圣旨已下,娘娘如今已是主子,不便再住下房,请先屈尊至下官的寝居休息,我会同礼官商议好接下来的事。”
“好。”阿玉保持着面上的笑容,不敢泄露丝毫不甘不愿。
“柳映,你去陪娘娘一起。”文葭又点了名与阿玉交好的宫女。
阿玉向文葭福了一礼,随后与柳映去往文葭的寝居。
不同于宫女居所的大通铺,女官们都有独立寝居。
文尚宫的寝居比她在尚宫局的休憩之所还要宽敞些。
落座后,二人久久相顾无言。
柳映性子并不活泼,从前两人相处便不过多热闹,她在心中措辞了很久,试图打趣道:“阿玉,不,现在该叫您为娘娘了。”
“柳映,不要叫我娘娘……”阿玉卸下笑意的伪装,开口只觉酸涩不已。
柳映与文葭,是阿玉在皇宫内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她不再遮掩,无助地望着柳映,一滴泪蓦地自眼角落下。
“我该怎么办,真的要去侍奉太子殿下,然后这辈子都困在宫中吗?从前的盼头,就这样都成为空想了么?”阿玉闭上眼,任眼泪缓缓落下。
柳映伸手抱住她,心中也很难受:“阿玉,你好生哭一场吧,文姑姑的住所不会有外人来的,哭吧。”
“……我知道圣旨既下,已无转圜的余地,往后的日子还是要过的,可我……”阿玉将头埋在柳映的肩头,低声抽泣着。
短短几日间,她竟哭了这么多次,只是前几日是因感动、欣喜而落泪,今日却尽是茫然与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