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缓缓靠近,阿玉被一双保养得当的手扶了起来,只听王皇后安抚道:“你不用害怕,本宫问你,便是想了解你的意愿,如若不然,直接将你添在名单上便是了。”
“娘娘……”阿玉心中震颤,开口有些涩然。
“阿玉,你只管说‘愿’或‘不愿’,本宫都不会怪罪于你。”王皇后看着阿玉不敢直视她的双眼,言辞笃定。
一国之后,本应遥遥在上。
不知为何,王皇后给阿玉的感觉竟比太子还要亲切几分,让她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缓缓抬头,对上眼前这位近在咫尺、雍容华贵的女子的目光:“回皇后娘娘,奴婢不愿。”
“本宫准许你的不愿。”王皇后一直注视着阿玉,看着她,似乎想到从前的自己。
只不过那时,没有人准许她的“不愿”。
说完,她转身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而后回到座椅上,重拾笑容:“可以说说你不愿意的原因吗?太子年轻英俊、风评极好,本宫实在有些好奇。”
听到“准许”二字,阿玉有种如堕云端的不真实感,悄悄松了一口气,如实说道:“回皇后娘娘,殿下于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感激不尽亦敬重不已,只是奴婢与殿下云泥之别,着实不配殿下。”
说完上句,她悄悄看了眼王皇后,见之脸色不变,又加上一句:“奴婢一直盼望到了年纪就依制出宫,或许到时做一个绣娘,才是奴婢最好的出路。”
“挺好。”王皇后莞尔,接着又想到了件事,问道:“本宫记得,文尚宫年末便要退了,文尚宫可有不少产业,将来你可是要去寻她?”
“回皇后娘娘,是。”阿玉点头。
“你们感情确实不错,不过离你出宫还有三年,待文尚宫退了,你不若来本宫这儿侍奉吧?本宫这还有个二等宫女的位置。”王皇后笑盈盈地抛出橄榄枝。
“娘娘?”
“你已拒过本宫一次,应当不会再拒第二次了吧?”
“奴婢多谢娘娘抬爱,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
裴臻在各宫都埋有暗线,负责监听各宫每日发生的事,而他身边的隐卫首领卫风则负责交接,每晚再将得来的汇报事无巨细地禀报给他。
东宫寝殿内烛火幽幽,裴臻沐浴过后披着外袍靠坐在宽敞的床榻上,乌发垂落,美得不似真人。
他凝神听着卫风的禀报,听对方说到凤仪宫——
昨夜那个名叫“阿玉”的宫女,拒绝了皇后要她入东宫侍奉的提议,一心奔着宫外的自由生活,皇后不仅同意了,还主动抬举了她。
裴臻不由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轻叩床沿。
榻侧珠帘的阴影落在他不染纤尘的面孔上,晦暗摇晃。
他轻笑了声,意味深长道:“这世上往往不如意的事更多。”
第4章
王皇后无子,与太子之间没有利益纷争,平日里互不干涉,彼此和睦。
唯有纳妃一事,在皇帝与朝臣的威压下,二人每回都要谈崩。
那日阿玉离开后,王皇后精挑细选了几日,又替太子择了十来名自愿入东宫侍奉的貌美宫女。
厚厚一叠名册与人,如今都在凤仪宫内,规规矩矩地等待太子挑选。
“儿臣给母后请安。”
对着殿上两侧站满的美人,裴臻如
视无物,面不改色地向王皇后屈膝行礼。
裴臻每日都会准时来凤仪宫请安,风雨无阻。
此番刚刚下朝赶来,端看着金冠束发,道是轩然霞举,任谁都要赞一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然而就是这样处处妥帖的储君,偏偏于娶妻纳妾、绵延皇嗣这种天经地义的事上,跟所有人都过不去。
王皇后用过早膳后有饮茶的习惯,今日小厨房煮的是用了新鲜荔枝一同熏制的祁门红,果香清甜,味道极为安逸。
她推了推手中茶盖,轻抿完一口茶汤,含笑道:“免礼,吾儿最是纯孝,朝政繁忙,每日还不忘来看望母后。”
“母后谬赞了,此乃为人子女的本分。”裴臻起身,直视着座上的王皇后,面上亦带笑。
王皇后放下茶盏,继续老生常谈:“知道你是体贴的,只是你已及冠,东宫着实缺了些知冷热的,母后担心得紧。”
“母后不必烦忧,秋宴将至,宫中要用的银钱多,东宫自当节衣缩食,为父皇办好盛宴,可不容再添人了。”裴臻从容应对。
“你这孩子,大魏国库充盈,还能让一国太子省着?”
饶是做皇后这些年见多识广,王皇后也差点被他的话噎着,连忙端起茶盏又小啜一口。
她心想,这若是叫皇帝听着,定会说太子指桑骂槐。
再次开口,王皇后更加语重心长:“你父皇不知催了多少回,上回的不满意,母后这次又替你多选了些,都是身家清白、温婉大方的,你看看,就没有喜欢的?”
说罢,王皇后看了宋嬷嬷一眼,宋嬷嬷会意,拍了拍手,殿上站着的宫女们便依次来到裴臻面前行礼。
“奴婢揽春,见过殿下。”
“奴婢清音,见过殿下。”
“奴婢……”
在第三人过来见礼时,裴臻微笑着抬手打断,望向王皇后,面上没有丝毫不耐:“母后的好意,儿臣心领了,只是……”
他有意停在此处,王皇后心中莫名,只觉他的态度跟从前有些不同,但还是如他所愿地接过话:“只是什么?你尽管说,母后定助你后顾无忧。”
“儿臣前几日在宫道上遇见一名宫女,很合儿臣的眼缘。若是一定要添人,儿臣觉得要她一个便足够,只是到底辜负母后与眼前众多淑女了。”
裴臻的笑意直达眼底,凤眼微弯、目光缱绻,面上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
“她的名字,似乎是叫阿玉,在尚宫局当差,母后可曾见过?”
饶是被他拒绝了的一众宫女,见着如此温柔含情的眼眸,心中也仿佛被春风拂过,纷纷羡慕起他口中那名叫做“阿玉”的宫女。
而王皇后的右眼皮跳了跳,一时揣度不清他的真实意图。
她试探道:“尚宫局的阿玉?也是巧了,昨日文尚宫向母后举荐,母后也觉得她甚合眼缘,正想要她来凤仪宫侍奉呢,吾儿可是要同母后夺人?”
最后一问玩笑间犹带着小心翼翼,王皇后有自知之明,她与太子只是面子上过得去,万万谈不上什么母子情深。
闻言,裴臻收起笑意,目光径直望向王皇后:“母后,自儿臣及冠以来,父皇与朝中大臣于儿臣纳妃一事上,愈发给了母后压力,儿臣对此也深感歉疚。若是让父皇得知,如今儿臣终于有了不排斥的人……”
他又意有所指地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母后,若一定要儿臣挑人,儿臣只能接受阿玉。”
说完,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羽遮住目光中的锐意。
他知道,王皇后是个识趣的聪明人。
王皇后瞬间明白了裴臻的意思,手心不由攥紧。
沉默良久,她缓缓道:“本宫知道了,本宫会替你好好办下这件事的。”
“母后这么说,儿臣便放心了。”
笑容重回裴臻的嘴角,凤仪宫又回到一片母慈子孝。
王皇后有些头疼,扶着额头有气无力:“母后有些乏了,吾儿政务要紧,不用在此陪着了。”
“那母后好生休息,儿臣便不叨扰了。”
得到想要的结果,裴臻不再为难王皇后,揖了一礼,踏出凤仪宫。
***
太子入宫可携带两名随行侍卫,李湛与陆回此刻便在凤仪宫门口候着。
二人皆自幼习武,耳力极好,将裴臻与王皇后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其中李湛是兵部尚书的嫡次子,与裴臻有伴读情谊,也更加亲近些。
待裴臻出了凤仪宫,他连忙上前询问道:“殿下,就这么妥协了?”
“孤替母后解决了一桩困扰她已久的大事,不好吗?”裴臻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好,好好,殿下说的极是。”李湛干笑道,默默退了下去,与陆回对视一眼,不再言语。
***
入夜,承安帝罕见的在并非初一、十五的日子里摆驾凤仪宫。
王皇后梳洗完毕,卸下珠钗环饰与粉墨胭脂,肌肤清透、青丝如瀑,三十来岁的人看着与二十多也没差。
她着了身宽松的明黄寝衣,端坐在床榻上,一派温婉贤淑的模样。
承安帝见状却嘴角轻撇,心中只道:真没眼见力,而后无奈地自行宽解衣袍。
对于从美人堆里出来的承安帝而言,王皇后的姿色不算出众,只能说看得过去。再加上她的性子太过端庄无趣,不懂得如何讨他喜欢,他对她实在没什么男女上的兴致。
王皇后哪里不知他的心声,继续端坐着,但笑不语。
年过不惑的帝王这些年颇纵了些酒色,虽然底子还在,到底失了年轻时的风采,发福许多。王皇后从前便对他无感,更遑说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