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郑重的行完最后一礼,隐入夜幕之中。
……
暗卫于内廷潜伏多年,作为统领,卫风早已对宫中的一砖一瓦了如指掌。
魏国皇亲身边养的暗卫,不只是为了保护主子,必要时还要替主子赴死。
卫风不光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还精通易容之术。
原本这偷梁换柱的手法是为裴臻学的,没想到现下要提前派上用场,不过此番为了世子,卫风同样心甘情愿。
血隐卫的地牢犹如铁桶,寻常人无法靠近,唯有他是最适合代替世子赴死的人。
殿下猜测的没错,承安帝夜半拿人,便不会叫人活着见到第二日的太阳,卫风心想着,替卫国公府感到不值。
很快,夏覃也从太微宫出来,前往药库去取毒酒。
卫风如一阵不见影子的微风,循着记忆中的布防图,一路潜入血隐卫地牢。
瞅准时机,他将一名巡逻的兵卒拉进暗处,无声地将其敲晕拖至无人的杂物间,扮作偷闲的模样。自己则换上对方的衣物,更改成对方的面容。
做完这些,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顺利成章地加入巡逻的行列,卫风一路观察着周围环境。
先前同裴臻道别后,他对宫中人手做过一番安排。只要在地牢中找到空隙互换好身份,以沈诏的功夫与暗卫的接应,逃出内廷并不困难。
思忖间,夏覃没多久便带着毒酒进入地牢,卫风远远跟上他,随他来到关押沈诏的牢房附近。
奇怪的是,夏覃送人上路并未携带其他血隐卫,只独自一人带着装有毒酒的托盘前来。
卫风不禁皱眉,如此倒也省事,只是不知他是太放心沈诏不会反抗,还是有其他意图。
人命关天,他丝毫不敢松懈,屏息注意着那边的动静,涂有迷药的毒针藏于指间,时刻准备动作。
“世子,此酒无色
无味,饮下后并不会太过痛苦。陛下吩咐,破晓之前用了便可。”夏覃将托盘放在地上,隔着铁门对沈诏道。
沈诏此时虽然只穿着一身白色单衣,英姿与风采却也丝毫不减。
他淡然地坐在干草堆上,仿佛死期将至的不是自己。
“夏统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臣不知,臣究竟何处惹了陛下不快。”沈诏声音清正,语气平淡,并未流露出抱怨的神色。
地牢的空气中充斥着沉闷的气息,夏覃面露不忍,但他作为血隐卫只得听从承安帝一人的命令,无论这样的命令是否合理。
“世子,对不住。还有最后两个时辰不到,臣带了纸笔,若还有什么话,您便写在上面吧。臣已吩咐好底下,这段时间不会有人过来打扰您。”夏覃自袖中掏出纸笔与砚台,一并放在托盘上。
“夏统领有心了。“沈诏依旧有礼。
不忍再看,夏覃偏过头,双手抱拳:“世子,微臣敬佩您,只是皇命难违,望您一路走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一声声远离,卫风等他走远,来到牢房门口。
铁丝勾挑数十下,铁门被轻轻打开。
在沈诏的注视下,卫风走近至他的身侧单膝跪地,低声道:“世子,是我,卫风。您换上属下身上的衣服,往前一路走到头右拐便是出口,外面有其他暗卫接应。”
沈诏没有说话,卫风疑惑地抬头。
掌风猝不及防地袭至颈间,卫风当即失去意识,倒在干草堆中。
第20章
“我已暂时将你的风池穴封锁,有些话我要对你说。”再度恢复意识,卫风仰躺在干草堆上,只见沈诏仍坐得端正,手中握着一封信,俯视着他言辞平静。
地牢内灯火幽暗,不知更漏几何,沈诏英俊的面容上不沾任何颓靡之色,毒酒已在牢门内,一旁显然使用过的砚台干涸了几滴墨迹。
“是殿下让你前来替我赴死的吧?告诉他,我不同意。”
他的话语颇为冷清,如同夜雨敲打屋檐窗瓦,也令卫风心生迷茫。
“我的命是命,你的命也同样重要。”
“卫风,你不用替我去死,你可以替我活下去。好好辅佐殿下,殿下心中其实并没有那么无情。”
“我死后,叫殿下莫要替我伸冤,切勿冲动,安心等几年,将来做个明君。”
“皇上恨毒了沈家,只有我安心赴死,卫国公府才能保全一世清名与平安,殿下将来也能不带一丝污名地顺利登位。”
“父母之恩,君臣之情,也算不亏不欠。”
“只是,我唯独对不起阿凤。”说到这句时,沈诏的唇角终于泛出一抹苦笑,眸光中闪过不舍。
“你代我转告殿下,表兄求他,替我照顾好严大娘子。”
“还有别的话,都在信中了。你交给他,放心,他不会治你的罪的。”
重要的嘱咐依次说完,沈诏将信封上写有“子渊亲启”字样的信递给卫风,而后取来毒酒,在他目眦欲裂的注视下从容服下。
卫风动弹不得,亦不能出声惊动旁人,眼泪无声地自眼角落下。
暗卫自幼便历经严酷的训练,时刻将断情绝爱铭记于心,卫风早已不记得上一次情绪崩溃的时间。
饮完毒酒,沈诏解开卫风身上的穴位,阖上双目,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世子,世子……”卫风低声哽咽。
不过几息的功夫,沈诏便再无呼吸。
手脚恢复自由的卫风将他的身子好生放平,跪在地上深深叩首三下。
他双手颤抖地将自己出现过的痕迹收拾干净,把一切恢复原样后,同出现时一般悄然地离开地牢。
在夜幕与破晓交替之前疾行,卫风感受到泪水被冷风吹过后,似刀剑般割在脸上的痛感。
他的任务失败了。
***
回到东宫,卫风拭去面上泪痕。先前未用完的易容工具也有了新的用途,为他修整仪表,面见太子。
裴臻此时仍未安寝,就坐在栖鸾殿院中的石桌旁。
石桌旁栽了一棵桂花树,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味道,时不时有花瓣飘落至他肩头。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卫风一步步走近的身影,一语不发。
“扑通”一声,卫风跪在他身前。
“殿下,世子不肯与属下替换身份,将属下打晕……服毒身故……这是世子留给殿下的信。”卫风话音滞涩,欲要取出一直藏在怀中的信件。
“你再说一遍,表兄如何了?”裴臻的声音出奇平静。
“世子,服毒身故了。”卫风停下动作,颤抖道。
裴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而后他俯下身子,单手迅疾地擒住卫风的下巴,不带一丝手软地抬起:“你再说一遍表兄如何了?”
“殿,殿下……”卫风下巴被扼住向上,呼吸有些艰难。
“孤让你再说一遍!”裴臻猛地松开手,卫风整张脸偏到一旁,仿若被他狠狠甩了一巴掌。
他已经彻底失去冷静,盯着卫风的目光似要将他千刀万剐。
对于卫风而言,这是场无声的酷刑,他恨不能立刻在裴臻面前以死谢罪,但一想到沈诏的话,又觉得不该慢待沈诏为他留下的性命。
裴臻此时也是这般想法,他低估了表兄的正直,低估了承安帝的疯狂,也高估了自己。
他恨卫风没能换出沈诏,更恨自己的自负,让沈诏白白丢掉性命。
“世子还留下什么话了?”再度开口,裴臻声音沙哑。
卫风低头将沈诏的交代原模原样地复述,而后递出信件,依旧不敢抬头:“剩下的,世子说都在这封信上。”
又隔了阵沉默,裴臻才接过信。
他疲惫地阖上双目,没有继续发怒,只淡淡道了句:“你下去吧。”
“是。”卫风不敢再惊扰裴臻,退下时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思绪万千,剪不断理还乱。
打开信封,沈诏死前绝笔一笔一画映入裴臻的眼帘。
“子渊,看到这封信时,想来表兄已不在人世,请不要怪罪卫风,他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属下,此番赴死,是我自己的决定……”
信中所言与卫风的转述类似,只是读到后面,大半篇幅几乎都是关于一名女子的。
沈诏于信上写——
“子渊,此番行前我已与母亲父亲道过别,他们完全尊重我的决定。”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表嫂,阿凤。”
“你知道的,我与阿凤定亲了,婚期原本还很急。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事关女子隐私,子渊莫怪。”
“先前在秋宴上,其实是阿凤救了我。若非她,怕是那时我便要落下个亵渎后妃的罪名,从此污了卫国公府的门楣。”
“阿凤腹中已有我的骨肉,世间宗法对女子贯来苛刻,卫国公府不能出面,我不能死后还要拘束她的一生。”
“表兄对不起阿凤,如今只得厚颜向子渊寻一处庇护,求你,替表兄护她一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