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夫人,老道有件事要回禀:半个时辰前,宫里来了位公公,说窦贵妃今日也要来捧场。此事,贵府已经知晓了吧?」杨天师笑问。
周元慎不动声色。
程昭看了看他,如实道:「早上出门匆忙,生怕错过了时辰,竟没听祖母提起。」
又笑着对杨天师说,「多谢老神仙告知,如今我们心里有数了。」
杨天师笑了笑:「夫人客气了。贵妃娘娘最是和气,又深得帝心。」
当然得帝心了。
她能轻易出宫,参加太夫人的道场,这就是圣恩滔天的表现——宫妃们出宫都是大事,史官甚至会跟着,这份殊荣独一份。
「贵妃娘娘辅佐皇后协理六宫,的确深得帝后器重。这次她出宫,也是帝后敬重祖母。」周元慎道。
而后,周元慎和杨天师闲话。
程昭在身后想:「三个变数呢。」
这次的道场,有三件事是她意料之外的。
第一,杨天师在试探他们夫妻俩跟太夫人的关系,他故意说贵妃的事,就是想确定程昭和周元慎是否知情。
第二,贵妃要来,这个变数是最大的,完全在程昭的意料之外。程昭想过外命妇们会来送礼,却没想到内命妇也会来。
这甚至不合礼数。
穆姜不是什么如公主,太夫人才像是真的「如太后」。
第三则是胡知微,她跟着来道场,也是叫人意外的。
「这三个人,谁唱戏、谁只是无辜的看客,被太夫人利用过来移视线的?」程昭心想,「总不能三个人都要登台唱一出吧?」
到此刻,她坚信太夫人今日要拿她开刀。
寿宴的事,她压了长房婆媳,她还有诰命在身。在太夫人眼里,这是完全失衡的。
任何失控的人,会威胁到太夫人的「统治」,都是死罪。如果比作朝廷,程昭就是那乱臣贼子,预备谋朝篡位。
她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程昭就想起出海那次。
一直听说有大浪,会把整条船直接撞散,她也担心、害怕。
可大浪真的来临时,那种濒死的恐惧与危机感,反而叫她激动,她甚至想知道天意要把她推向什么样的位置。
她真的遇到了大浪。
她也赢了,没死。
她觉得每次的危机,都是重担之前的考验。
宛如此刻。
她很好奇,太夫人会怎么对她。
程昭这边想着,那厢小道士急急忙忙来通禀,说太夫人的马车已经近了,快要到了。
居然是半道上就派了人等候。
杨天师笑着对程昭和周元慎道:「国公爷,您二位稍等,老道去迎客。」
「一起吧。」周元慎道。
他们仨回到了重阳观的大门口。
刚到,太夫人的马车才停靠过来。
这次,杨天师没有等在丹墀上,而是亲自下了台阶,去搀扶太夫人,像自家奴才般。
周元慎与程昭也下台阶,他仍牵着程昭的手,怕她跌跤。
下了马车的众人,包括太夫人在内,都看向了他们俩紧握的手。
穆姜脸色瞬间又难看。
桓清棠的目光一触即收。
二夫人忍不住笑;周元祁悄声嘀咕:「不成体统,莽夫没规矩。」
「别废话,没规矩的是你。你再没大没小的,我便要打人。」二夫人从齿缝间说了话。
「你偏心他。」周元祁各打五十大板,数落完他哥又数落他娘,谁也不能叫他住口。
二夫人:「……」
第103章 投诚,还是麻痹?
周家众人到了重阳观,稍坐片刻,有人来通禀说窦贵妃到了。
刚刚坐定的众人,再次起身去迎接。
程昭听到穆姜抱怨:「我的裙摆拖到了水,把鞋袜都浸湿了。真晦气。」
她像是故意说给周元慎听。
周元慎听没听到,两说,太夫人听到了。
太夫人笑道:「既如此,送阿姜先回去吧。上次就说了,叫你平素多休息,生养前别到处走……」
穆姜打了个寒颤。
故而程昭明白,上次穆姜弄死了仙鹤,太夫人本要给她禁足的。而后不知出于什么考量,又放了她出来,今日这等重要日子,还得带上她。
因她肚子里怀了周家的下一代,寄托了太夫人的希望。
太夫人的警告,穆姜听懂了,没有再嘀咕什么。
众人就在重阳观门口丹墀上等候。
不消片刻,一队人缓步上了台阶,约莫三十几人。
个个都着平常衣裳。侍卫打扮成护院、太监穿管事的长袍。
一位穿杏色缂丝折枝海棠花纹褂的妇人,头上戴着黄金镶翠玉首饰,看着跟二夫人差不多的年纪,由年轻公子搀扶上了台阶。
「他是谁?」一旁的周元祁突然问。
程昭虽然不认识,但她知道众人的关系。
能搀扶着窦贵妃的年轻公子,无疑就是五皇子赫连泓。
他跟太夫人娘家清远侯府的孙之雅定了亲。
故而,窦贵妃和太夫人,有更深一层的关系。
「先排除贵妃。」程昭突然在心里想。
太夫人今日的计划里,肯定没有安排窦贵妃。原因很简单,太夫人经不起任何闪失。
一旦此事稍有纰漏,会影响她跟贵妃娘娘的关系,从而破坏她娘家孙氏和五皇子的联姻。
太夫人应该很清楚,程昭不好对付。
可偏偏贵妃身份尊贵,程昭等人会不由自主只关注她,从而注意力偏移。
程昭这么想着,和周家众人一起,先向窦贵妃母子行礼。
「太夫人,这使不得。」窦贵妃轻步上前,托住了太夫人的手,笑容温柔,「你们打醮,本宫来凑个热闹,还怕打扰了您。怎能叫您给本宫见礼?」
又叫五皇子,「你上次还没有给太夫人贺寿,快些补上。」
五皇子今年十六岁,和太子的苍白不同,他有一副很健康红润的面貌。
五官又很像贵妃,一点也不像皇帝,故而非常英俊,没有任何阴沉。
他上前见礼,认认真真给太夫人送来了晚到的恭贺,这才抬眸。
他给周家大夫人和二夫人也见礼。
目光一转,竟落到程昭脸上。
令程昭意外的是,他像是一下子看呆了,愣了一愣,眼睛半晌没有挪开。
程昭早已低垂了视线,忍着蹙眉的冲动。
而后没说什么,因为太夫人娘家清远侯府的人到了。
这次不单单是侯夫人,还有清远侯本人,以及他的两个孩子,孙之雅和孙之笙。
彼此见礼。
孙之雅瞧见了未婚夫五皇子,羞地红了脸。
「殿下。」她娇声行礼。
五皇子:「免礼。」
态度温和。
太夫人与窦贵妃携手进了重阳观;而后,太夫人身边的孙妈妈走过来,叮嘱说:「再有客人来,就请他们回去吧。」
管事的应是。
到了时辰,便开始了道场。
陆陆续续有人来送礼,都是送祭品。
收礼这件事,在家是程昭负责,故而在这里一样。
只要有人来,她就得起身去迎接;然后再传达太夫人的话:「今日是周氏打平安醮,不便待客。」
客客气气把客人送走。
很多门第都只是派管事来送礼。有不知趣亲自跑过来、又不是至亲的,都是急切要巴结,被阻拦在外。
忙碌一通,程昭寻个厢房休息,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我给国公夫人端茶来了。」
陌生的女声,年轻,柔软。
素月:「少夫人在休息,胡小姐还是回去太夫人身边。」
程昭在里面说:「素月,让胡小姐进来吧。」
素月哪怕再有不理解,对主子的话言听计从,当即打开了房门。
休息的厢房简单,程昭坐在桌边,手肘撑着脑袋休息。
见人进来,她坐正了身姿。
胡知微端了个托盘,里面有一壶茶、一个茶杯。
她先放下托盘,给程昭跪下了,行了大礼:「国公夫人,小女给您赔罪。」
程昭心中微微一动。
「胡小姐请起身,我当不起你的大礼。」程昭依旧坐着,没有起身搀扶她,神态有点冷漠。
「国公夫人,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说几句真心话。」胡知微道,「上次……」
她说着,试探看一眼程昭。
程昭没有打断她,静静看着她。
她顿了下,接上了自己的话:「上次姨母叫我闯晨晖院,我也是不得已。我是寄人篱下的孤女,若不听话,就会被赶出去。
我不单单是自己投靠,还有我娘。我娘身子不好,经不得折腾。」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簌簌滚下了眼泪。
程昭似沉默了下,才说:「那也不该闯国公爷的内书房。长辈做错了事,你应该劝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