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为了穆姜,而是尊重太夫人。
太夫人地位不一般。
三十几年前,皇帝还只是十皇子,他与周家大姑娘成亲。年少夫妻,恩爱非常。
先帝晚年昏聩多疑,杀妻杀子毫不手软,朝廷波谲云诡,十皇子夫妻俩过得战战兢兢。
而后十皇子装病,周家太夫人借口探亲,带着全家和女儿、女婿去边陲,躲开了争斗。
八年后回来,先帝的原配嫡子只剩下这个「急流勇退」的十皇子了,先帝也无力再折腾。
十皇子八年只读书、不与边军接触,本分到了极致,终于赢得他父亲信任;加上陈国公力保,他入主东宫。
次年先帝驾崩,十皇子登基。
只是可怜周家的大姑奶奶,身体柔脆,受不得北疆苦寒,回京没多久就病逝了。
最危险的八年,皇帝是在周家太夫人身边生活的;发妻又早夭,赚足了情分,皇帝这几十年时不时要封赏周氏。
太夫人在皇帝心中,俨然是半个太后。
如今,皇帝走上了先帝老路,多疑、弑杀。
太夫人好几次出面,给皇帝送些周家厨房做的点心,皇帝的情绪就会平复几分。
别说程昭,就是她祖父程相国,也要看几分太夫人的脸色。
穆姜是太夫人养大的孤女,又听闻当年是皇帝捡了她。不管真相如何,太夫人喜欢她,程昭不能触这个逆鳞。
至少不能把穆姜叫穆姨娘。
「素月,别替我委屈。」程昭对大丫鬟说,「我们先要站稳脚跟。这门婚事不是周家自己求的,他们怎样待我都无可厚非。我想要立足,比普通媳妇要艰难。」
又道,「若太夫人突然指一个丫鬟给我,插在你们几个人中间,你们是否容得下她?」
素月恭敬垂首:「我错了,少夫人。」
大婚一个月了,程昭身边的人都改了口,不再叫她五小姐。
程昭的丈夫是国公爷,她本该被叫「夫人」,可太夫人还在世,上头两层长辈压着,大少奶奶被下人叫「少夫人」,程昭只能跟她一个辈。
程昭见素月受教,微微颔首:「走吧,去给夫人请安。」
九月的风有点凉了,丫鬟找一件斗篷给程昭。
周元慎站在绛云院门口,看着院门沉吟,没有抬手敲门。
身后有脚步声,不重,步伐比较小,可以推断来人的身量不高,是孩童。
他没动。
身后的人声音故作老成:「你挡我路了。」
周元慎:「……」
他回头,瞧见了穿粉蓝色长袍的孩童。像玉雕的娃娃,粉白面颊、乌黑眼珠,漂亮得像个小姑娘。
神色严肃。
他扫一眼弟弟;弟弟仰头,目光不善盯着他。
周元祁被哥哥拦了路。他小小脑子里本有好几句可以叫他「让开」的句子,而后又觉得太复杂、太文绉绉,莽夫听不懂,只得捡了白话说。
「你请进。」周元慎往旁边一挪。
周元祁觉得他在戏谑。
可他老高了,周元祁跟他说话老费劲,懒得骂他,抬脚进去了。
周元慎还站在门口,片刻后二夫人出来了。
「怎不进来?」二夫人问他,「母子俩还记仇?」
「娘叫我永不得踏入绛云院。儿子不敢不孝。」
「……你顶撞我就是孝顺了?」二夫人怒了,「快滚进来。」
上次母子争执,二夫人气得要用软鞭打他,是因为陈国公府承明堂的事。
二夫人想住承明堂,想要得到爵位附带的尊荣与财产,可周元慎说这些都是祖母的,祖母愿意给谁都可以。
母子俩谈不拢,二夫人气得叫他滚,往后不准他踏入半步。
所以他在门口站了半晌。
「你那个如夫人呢,怎么不带了过来?」
彼此坐下,二夫人问。
这句倒不是挑刺。
穆姜既然跟了周元慎,往后她也该时常到婆母跟前请安。
周元慎却道:「她一个妾室,娘不必抬举她。」
妾是没有资格到婆母跟前「晨昏定省」的,这是儿媳妇该做的。一般人家的妾,只关在她小小院落里,从此与世隔绝。
妾室只需要去给主母请安,也就是程昭。
二夫人诧异:「都说是如夫人……」
「‘如夫人’不是妾么?」周元慎反问。
二夫人:「……」
她没说什么,二老爷也没发话,一旁八岁的周元祁点点头:「这话不错,很通世俗礼仪。妻便是妻、妾便是妾,纲常不能乱。你进益了。」
众人:「……」
二夫人想,她这都养了些什么玩意儿?
三个儿子,没一个像儿子,不是像爹就是像祖宗。
说了几句话,周元慎站起身:「祖母有事同我说,去那边用晚膳。」
二夫人:「又有什么事?」
二老爷笑道:「让他去吧。家里诸事、还有朝廷差事,他够忙的。」
二夫人不再说什么。
周元慎走出门,想起有件事忘了跟父母提,应该说一声的。他转过身,便瞧见从东边小径上走过来一群人。
为首的女子高挑纤瘦,身后跟着几名丫鬟。
周元慎没有细看。周家的主子不算多,谁什么模样他记得,这位陌生。
毋庸置疑,是皇后指给他的那位夫人。
他听穆姜说过几句。
还说他母亲已经被新夫人笼络了,把传家宝的翠玉镯子送给了她。还被太夫人当众承认。
这些琐事,没什么意义。
他不感兴趣,周元慎转身走了。
程昭也瞧见了他背影。余光一扫,若无其事收回来,她进了绛云院。
第007章 手中刃
二夫人口直心快。
她瞧见了程昭,便说:「他刚走,你才来。可遇到了?」
「远远瞧见一个人走远,往正院那厢去了,想着是国公爷。」程昭道。
二夫人说完就后悔。
她生怕程昭对着她诉苦,说自己备受丈夫冷落,还要把「皇后赐婚」拿出来说道。
然而,程昭说完这句话,很自然说,「儿媳的小厨房做了酸萝卜鸭子汤,请父亲、母亲尝尝。」
又逗小孩,「五弟有口福了,多喝一碗。」
周元祁高冷扬头,不搭理人;二夫人松了口气。
二老爷一直记得旁人说,儿媳与公爹从不碰面。可他头一回当公爹,而他这个儿媳利落大方得很,自然而然就熟悉了,不尴尬,他也没顾上避嫌。
「这是什么鸭汤?」他好奇问,「我们没吃过。」
「是吴郡的吃法,我娘家秋冬总烧来吃,降燥又滋补。」程昭道。
丫鬟捧上一个大食盒,里面裹着一只盖罐。
程昭为公婆与小叔子布菜。
二夫人还没有习惯拿婆婆的威仪。她出身武将门第,自由惯了,看不惯淑女们矫揉做作,对程昭也没太多规矩。
「坐下吧,一起用膳。」二夫人说。
程昭应是。
酸萝卜鸭汤很好喝,比二夫人想象中更鲜美,酸味不太明显。
挑食的周元祁一骨碌喝了半碗,又把里面的鸭肉挑出来吃掉。要知道,他素来刁钻,从不吃汤里的肉。
寝不言、食不语,大家沉默着用过了晚膳。
晚膳后,程昭服侍二夫人净手漱口后,就起身告辞了。
半句没提周元慎。
周元祁也回自己院子去温书了。
晚夕歇下,二夫人还对丈夫说:「别说,这些清门淑媛也是有些好处的。」
二老爷:「你想夸儿媳就直接说。一碗汤收买了你?」
「别打岔。」二夫人不满。
「好好,你说。」
「她沉得住气。嫁过来一个月了,穆姜又过了明目,她没哭没闹,甚至没见她有半分惶然。这份心性,我是服气的。」二夫人道。
二老爷则说:「内宅女人很能忍。」
「是这些读书人家的姑娘能忍。这要是我姑娘,我可舍不得她受这样委屈。」二夫人道。
二老爷叹了口气。
二夫人又道:「你同元慎说说。你们父子有话好说,叫他别太冷落了正妻。」
二老爷就说:「上次元慎就提过了:此事关乎朝局,是皇后的主意,背后用意不明。皇帝这几年脾气不好,又未立储,朝廷上极其混乱。
元慎是天子近臣,他比咱们更擅长揣测圣心。既他冷落皇后指婚的人,自然有他道理,你别多管。」
「我不是瞧着程氏可怜么?花容月貌,就这样守着空房。」
「我瞧着程氏倒不自苦,她精神挺好。」二老爷说。
自苦的人,哪有心思吩咐小厨房炖那么鲜美的鸭汤?
二夫人替程氏担忧,程氏倒好像拎得清,不争不抢很安分,适合过日子。
——自家要是有个闺女像程氏这样,似乎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