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为何当众发难?」
给士大夫定罪,有很严苛的流程,就连「严刑拷打」都不可以。需得证据充足。
当庭砍杀,皇帝会遭到所有臣子的攻讦。他们会奋而反抗,拒绝办差,从而整个衙门停滞。
政务是需要官员去办的。
不仅如此,还会在史书上留下沉重一笔:史官也是士大夫,他会详细记录此事,让皇帝留下千古骂名。
「皇帝要重修皇陵,遭到了郭太师的反对,年前就在讨论此事。
开年后,郭太师的门生又借此生事,说了些非常难听的话,皇帝盛怒之下就拔剑砍伤了他。」周元慎说。
程昭细听他的话。
皇帝上朝时候,偶尔会携带一柄长剑。不过,此物多半是装饰;朝臣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是不准佩剑上殿的。
「……皇帝的佩剑,开刃了?」她问。
周元慎回望她:「本不该开刃的。」
「这就是有人故意使坏。先激怒皇帝,又把他的佩剑开刃?」程昭说。
否则,哪怕是拔剑,也只是吓唬朝臣。
见血了,就不一样了。
这件事会影响局势,也会牵连很多人,包括陈国公府。
风雨欲来。
「应该是动了手脚。」周元慎道,「是郭家手笔。」
郭氏乃颍州望族,声震天下,现在的皇后便是出身郭氏。顶级门阀在朝的影响力,比皇帝本人大多了。
郭家一直很想拉拢陈国公府,以及程家,郭皇后才给程昭和周元慎赐婚。
当然,如果因此让周氏与程氏反目成仇、彼此内斗,对郭氏也有好处。
一箭双雕。
「国公爷,皇帝又要您出力,去替他解决此事吗?」程昭问。
周元慎:「是。」
「您需要我祖父帮衬么?」程昭又问。
周元慎:「我自己去同相国说。」
程昭:「那明日我可以陪您一起去趟程家。」
「不必。」周元慎道,「只是闲聊,不用你出面。此事也不算复杂。只要皇帝松口,立七皇子为太子,此事就可迎刃而解。」
「七皇子的母族太强大了,皇帝不会愿意的。」程昭道,「国公爷的想法呢?」
「七皇子羸弱怯懦,他做皇帝,对宗室乃致命打击。可对门阀而言,这是极好的机遇。」周元慎道。
程昭看一眼他。
他说机遇,不单单是指颍州郭氏的机遇,也有他的。
如今宗室的权力凋零得厉害。
皇帝弑杀,必然会导致皇权削弱,任何集权都不能靠杀戮得到,只会让士大夫们与皇帝更加离心。
先帝埋下祸根,如今的皇帝又走上他父亲老路,朝局在这个时候一团混乱。
去年年初,荥阳王「自立门户」,要起兵造反。
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朝臣们对是否出兵攻打他却是莫衷一是。程昭当时听说了,都觉得匪夷所思。
那时候她便知道,朝臣对皇帝不满到了何种地步!
好在荥阳王很快被暗杀,此事不了了之。
今年才开年,皇帝在大殿上砍伤大臣,此举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
不知最后如何解决。
程昭突然意识到,也许某一日就会战乱四起。
朝局不仅仅是大殿内的较量,还会造成兵灾。先帝晚年就有过的,只是那时候赫连氏时运尚在,几处造反被平息。
如今呢?
赫连氏还有这样的运气吗?
程昭看向周元慎。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天下大乱,周元慎未必没有机会,因为他本身就是武将,他外祖樊氏手里也有兵权。
「……国公爷是觉得,今年必会立储?」程昭问。
「迫在眉睫。」周元慎道。
夫妻俩聊了好一会儿朝政。
程昭对局势很懂。
她大姐姐很会持家、三姐姐才华横溢,唯独她喜欢读史书、听祖父讲政事。
饭后,程昭和周元慎下棋,还聊起了此事。
他们俩成亲小半年了,这是头一回聊得很顺畅。
临睡前,程昭才突然问:「国公爷怎么今日与我聊起了这些事?」
「你大姐说,你很喜欢听你祖父说这些事。故而你在你祖父跟前很受宠。」周元慎道。
「大姐姐何时告诉你的?」
「你们下楼去猜灯谜的时候。」周元慎道。
程昭:「……」
「你说,你甘愿做这个国公夫人。程昭,我无意折磨任何人,不是故意与你生疏。」他又道。
程昭想起昨晚的事。
他们俩,的确很陌生,哪怕是同床共枕的日子,加起来也不足一个月。
穆姜怀孕之前,他总是歇在丽景院,那边有美妾、美婢。
程昭对聊天兴致不大。可能够了解他这个人,对程昭有好处。
他若偏护几分,程昭的路也会好走。
子嗣还指望他。
「我当然更想和国公爷亲近。」程昭说。
周元慎将她抱过来。
这一夜的夫妻交融,他的动作温柔了很多。
程昭又感受到了上次的滚烫,她的呼吸紧蹙得接不上气。而他俯身,想要覆盖住她的唇时,程昭急忙避开。
她快要喘不上气,哪里还能被他堵住?
周元慎的动作又是一顿。
他尚未尽兴,但草草收场。用了水,夫妻俩歇下。
天未亮他就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程昭还在想:「今天也有早朝?皇帝砍伤了大臣,郭太师不得闹几日?」
她的想法没有错。
这日周元慎的确在家,他在晨晖院看书,还派人告诉程昭,他中午来秾华院用午膳。
程昭今日不用去承明堂,心里想着他怎么没完没了?
「……素月,你回去一趟告诉我娘,赶紧替我请一樽送子观音。」程昭道。
穆姜怀孕后,他就不去丽景院了,程昭也希望自己早日得清净。
第051章 又给周元慎送人
周元慎说中午过来用午膳。
临近中午,他叫了那个年纪很小的小厮南风到秾华院,告诉程昭说:「国公爷有事出门,不用膳了。」
程昭抓了一把钱给南风,看了眼素月,叫素月送南风出去。
很快,素月回来了。
她低声告诉程昭:「大夫人派人往晨晖院送家私,说是要给国公爷换两把椅子,遣走了南风。
等南风回去时,有个人误闯了晨晖院。国公爷发了脾气,当即去了趟承明堂。他叫南风来咱们这儿说一声,就出去了。」
程昭:「误闯?是谁?」
不会是桓清棠。
桓清棠出身高门,又有太夫人为她铺路,她不会这般「饥不择食」。
「是一个客居的表亲,年轻姑娘。」素月说,「具体是谁,南风也不知道。」
程昭冷笑了声。
大夫人宋氏着实看不上程昭,又太自负,尽使一些不入流的办法恶心人。
趁着穆姜怀孕的空档,大夫人宋氏也想派人拢住周元慎?
这内宅所有的女人都用这招对付他,看似图谋算计、实则奖励巴结,程昭觉得他命怪好的。
「摆饭吧,我有些饿了。」程昭说。
素月应是。
出去吩咐一声,又回来问程昭,「少夫人,可要去打听那年轻姑娘?」
「问一声吧,做到心里有数。」程昭道,「让秋白去问南风,她跟南风熟一些。」
秋白接了差事。
程昭又叮嘱素月,趁着中午回趟程家。
黄昏时,秋白搞清楚了晨晖院的事,素月也从程家回来了。
「……闯入晨晖院的那姑娘叫胡知微,住在靠近后街的院子里。是大夫人娘家亲戚,投靠过来的。」秋白说。
「她娘家什么亲戚?」
「好像是她堂妹的女儿,唤大夫人叫姨母。」秋白说。
程昭:「长陵侯府就在京城。既然是堂妹的女儿,怎么不投靠宋家,反而投靠了陈国公府?」
「可能是长陵侯府不接纳外亲投靠吧?」秋白说。
这些门第看着依旧显赫光辉,实则里子很空,光养着自家的仆从都费劲。
亲戚偶尔打个秋风可使得,但长期投靠需得分院子、安排饮食,甚至每个月还要贴补几百钱,长陵侯府那样的「清门」,也许负担不起。
「少夫人,需要把这件事透露给太夫人吗?」秋白问。
程昭:「我打听只是心里有数,免得大伯母把我当傻子。不是为了阻止什么。」
又道,「大伯母越是用力,越是容易犯错。她一旦给我送机会,我就有更多的管事权。」
秋白:「那国公爷……」
「这种事也是你情我愿,人姑娘还能按住他?他若想要,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秋白:「……」
程昭转而问素月:「我娘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