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招百试百灵,今天却失效了。梅念手都没抬,恹恹道:“你不行。”
卿月修为没晏扶风高,而且天狐族与凤族一向有往来。让他去杀晏扶风,简直自找麻烦。
“到底有没有,没有就滚。”
花窗内的少女眉心微皱,用力拽了拽狐耳。细密痛感顺着血管传递,同时传来的,还有一缕浅淡幽香,卿月喉咙一紧,心中的猜疑很快散去。
“不留仙。”他把头又往前凑了些,“开在白玉京中,里头的修士修为高口风严,替人消灾办事没出过纰漏。听闻那阁主修为已至自在境界,行事狠辣不好相处。”
仙界分作四境,以仙都白玉京为首,厉害修士遍地走。能开在白玉京里头,想必有几分本事。
梅念隐隐觉得这三字耳熟,记下后,一甩披帛把卿月掀翻出去:“你可以滚了。”
他毫无防备跌进花丛,眼眸暗沉,带着满身花叶起身。身为苍澜境的天狐少主,在她这像条狗做小伏低这些年,连几分好脸色都得不到。他想转身就走,可看见窗内的少女,腿留在原地迈不动。
至少,还是愿意与他说话的。
不像其他的世家子,还没张口,就被她用法器掀翻了。
“殿下好无情,哪有用完就扔的道理……”他唇角弯弯,厚着脸皮继续纠缠。
然而里面只传来一句:“金虎,咬他。”
一道金棕色身影嗖地蹿过。
“嘶……我的尾巴!殿下,祖宗,姑奶奶……!快叫它别咬了!”
一片狼藉,满地狐毛,卿月匆匆逃窜而去。
梅念搂住得意的金虎,漫不经心抚弄它的双耳,恶劣道:“好金虎,下次看见他别留情,往死里咬。”
金虎骄傲地仰起头:“嗷唔嗷唔!”
*
陆雨霁离了流玉小筑后,传音给擅长巫术的好友。
“急事,速至。”
微生羽出身离境巫族,巫术已化臻境,他不喜宗族里的勾心斗角,常年四处游历,通晓很多旁门左道的邪术。接到传音,他惊奇太阳从西边出来。
相识多年,陆雨霁主动传音的次数寥寥无几。待询问清楚何为急事后,微生羽捏着折扇狠摇几下维持风度,在心中大骂。
大小姐做个噩梦也要使唤他跑一趟,不干人事!
话虽如此,他还是细细询问了具体状况,向陆雨霁讨了一样梅念最近用过的东西。
施术探寻后,微生羽皱起眉头:“神魂气息平和,看不出异常。难道……有大能夺舍?”
陆雨霁平静道:“并非夺舍,我能认出。”
“得。”微生羽展开折扇,摇了又摇,“所以你觉得有人欺负了大小姐?可你把她当眼珠子护着,谁敢在道君的眼皮子底下犯禁?上百条命都不够死的。我看你就是疑心太重,思虑过度。”
陆雨霁不语,只静静看他。
“你非要查个究竟,那就只剩一个法子了。”微生羽轻啧一声,目光转到好友身上,语调慢悠悠,“入神魂探查。”
探魂术不罕见。
但此术不光彩,世家大族私下用的多,很少在明面上用。
执掌四境数百年,陆雨霁在旁人身上用过许多次,用了此术,等于那人的一切,一览无余暴露在他的面前。
他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在梅念身上。
瑶光殿上空明月高悬,淡淡月影透过花窗,勾勒出玉屏风后的床榻轮廓。
透过垂落的霞影纱,隐约可见绸被下隆起一小团人影。
床榻外,一帘之隔,陆雨霁静默站着。
映入内殿的月影缓慢西移,不知多久,他终于抬手,长指勾起轻纱向两侧分开。
借着朦胧月色,他看清榻上蜷缩的身影,小小一团侧卧,乌发铺满软枕,露出半张白瓷般的脸颊。
她紧贴着金虎,睡得很沉,眉头紧蹙不展。
一只手轻轻落在梅念的眉心,将要触及时,久久停住不动。
宽袖垂在梅念脸侧,属于陆雨霁的冷冽气息无声包裹,她被噩梦所扰,下意识贴近温暖源头。
温软脸颊主动贴着他的腕骨,清浅呼吸离得很近,不断喷洒在脉门处。
停在她眉心前的手寸寸紧绷,手背浮起淡青经络。
陆雨霁闭了闭眼,一点灵光聚在指尖,没入了梅念的眉心。
出于尊重,他没有去窥探记忆,只是用灵息仔细地检查了她的神魂,确认神魂里没有遗留任何邪术咒印。
检查时灵息与神魂难免触碰,他不慎看见了梅念白天的记忆。
画面一幕幕飞掠,除了中午梦醒后的异常举动,其余时间一切如常,她还是那个骄纵跋扈的大小姐。
当听见某句话时,陆雨霁目光一凝。
“……四境之内,有没有那种修为顶尖,开出价就能办事的?”
少女漫不经心的声音在陆雨霁识海里响起。
陆雨霁眼眸半垂,视线落在梅念颈间。
少女闭目沉睡,雪白细腻的脖颈上戴着一副璎珞,所嵌的辟寒珠散发幽幽光泽。
究竟是什么事,让她宁愿花重金去请人,也不使唤身边的人去做?
陆雨霁直觉,这一切与困着梅念的噩梦有关。
探寻神魂的灵息停留了片刻,缓缓沉入了更深处。
*
梅念睡得很不安稳。
在梦里,她回到了被困在凤族的那段日子。爹爹离世前,把灵霄宫藏器阁的印记与她神魂相融,这世间唯有她能开启这无数人觊觎的宝库。是留是毁,在她一念之间。
晏扶风顾忌着这点,终归没敢强逼于她。
华美宫殿像巨大笼子,梅念坐在桌案前,用制香打发漫长天光。
这本是枯燥又让人厌烦的梦,可梦里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她一寸寸抚过,从里到外,没有丝毫遗漏。这种感觉很怪异,好似赤裸裸呈现在对方面前,从躯体到灵魂都被拆开细细看了一遍。
过了许久,这样怪异的感觉终于消失。
梅念恼得面颊泛红,扬手一扫,桌案上制香的物件砸了满地。她按住心口,压住砰砰直跳的心,视线四处乱扫,试图找到作乱的源头。
扫过某处时,她的视线挪不动了。
那个本该死了很久的人,活生生站在了不远处。
是陆雨霁。
梅念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踏过满地狼藉,扑向了那道身影。
层层叠叠的裙摆飞扬着,像一团花,撞进陆雨霁怀中。
他下意识接住了她。
泪珠比痛骂更先涌出来,梅念使劲攥住他的衣襟,迫不可待想质问他,痛骂他。
“陆……”唇瓣刚张开,所有声音消失了。
连声音一起消失的还有她的意识。
梅念不知道,这就是神魂交缠的滋味。
随着这短短一瞬间的触碰,恐怖的白光似洪流,席卷裹挟着她颤栗的意识,瞳孔颤颤,泪珠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奇怪……
梅念想要开口,一张口,细细的、慌乱的喘息就从唇齿间溢出。
意识极度混乱间,梦境与现实好似重叠了。
一声低沉闷音紧贴着她的耳边响起,尾音短促,好似很痛苦。
那是……陆雨霁的声音。
第4章 逐春生(四):“昨晚谁进过内殿?”(修)
深夜,戒律堂。
守夜的弟子撑着脸,核对着最近一个月触犯戒律弟子的记录,顺带把还未受刑弟子的名单整理出来,明日挨个通知。
这些册子里,有一本很厚并且没有署名的。
翻开一看,里头只有一笔又一笔的记录,没有写明受刑时间,也没有写明受刑弟子为何人。
“这是什么……”他嘀咕着,不经意一抬眼,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戒律堂外夜色浓沉,一道霜白身影踏入。
守夜弟子连忙整理仪容,对他又敬又畏:“道君。邢长老不在此处,需要弟子发信蝶唤邢长老过来吗?”
道君深夜来戒律堂,他先入为主觉得是要找执事长老。
那霜白身影却径直入了弟子犯错后受刑用的刑室,淡淡道了一声:
“不必。”
刑室闭门,守夜弟子愣愣看着刑室方向。
戒鞭落下之声清晰传出。
一道、两道……只听声音就知道力度极重,每一道透过身躯,落在神魂上。
守夜弟子听得后背幻痛,每听一声就跟着龇牙咧嘴。
这得多严重的错事,才能让道君自我惩戒?
一炷香后,刑室的门打开,姿容如霜雪的青年平静离开。
他步子平稳,如果不是后背交错的血痕,完全看不出受过重刑。
守夜弟子许久才回过神,坐回去接着整理册子。
他扫了一眼那本无署名的记录。
奇怪,最后那页好像多了一笔,是他方才看错了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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