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气息扫过梅念的面庞,她这才惊觉,自己离陆雨霁有多近。
两人毫无形象坐在地上,她整个人趴在他怀里,刚才又推又打又是大哭,把他齐整的衣襟蹂躏得乱七八糟,仿佛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理智骤然回归,梅念从脖子烧到面颊,心脏咚咚跳,气得险些晕过去。
她居然在陆雨霁面前做出这么丢人的事!
苍白精致的脸庞泛着薄红,睫羽湿漉漉,贝齿紧紧咬着唇,脸上神情不断变幻。陆雨霁一直在看她,久久等不到回答,不由道:“师妹?”
梅念下意识要告状,脱口而出之际,理智将她拽住。
晏扶风那条疯狗是凤族少主,凤族乃四境之一苍澜境内最古老庞大的家族,他死在谁手里都可以,但不能由灵霄宫的人出手。更何况,陆雨霁渡劫日期将近,不可出岔子。
“那人究竟是……”
梅念被问得烦,推了他一把,不耐道:“你。都怪你。”
要是陆雨霁没那么早死,谁敢欺负到她的头上!
没给陆雨霁追问的机会,梅念以现在不想和他说话为理由,蛮不讲理把人赶走了。
走出殿外的陆雨霁又成了不近人情的道君,襟扣系得一丝不苟,衣袍雪白无半分褶皱。他没有立刻离去,幽微神识探寻过流玉小筑的每一寸地界。
没有陌生的气息。
他回想着近来梅念的衣食住行,这些皆由他经手打理,也没有异样。
陆雨霁唤来素姑,问:“师妹最近是否有古怪之处?”
“这倒是没瞧出来。近几日秋凉,殿下不爱出门,也不曾与外头的人来往……对了,今日午间小憩时,殿下做了噩梦,醒来后人恹恹的。”
“噩梦?”他轻轻皱眉。
绝不会只是因为噩梦。陆雨霁太熟悉梅念的性子,她素来骄纵霸道,仙都四境里无人敢惹。可刚刚在瑶光殿里,他察觉到梅念在发抖。
她在害怕。
*
素姑很快送来新的汤药,以及一碟杏子蜜脯。
是谁备下的不言而喻。
梅念自己捧了药喝,心不在焉捏着玉勺搅动,视线移向镜子。
镜中少女脸庞白皙小巧,泛着几分病态苍白,浓密睫毛下眼瞳似琉璃透亮,因习惯居高临下看人,神情倨傲又矜贵。
看着看着,镜中少女皱起眉,一副气闷模样。
梅念想起刚才的意外,她已经很久没有和陆雨霁如今近距离接触过。他的反应让梅念很恼怒。
这么多年,任她做什么,陆雨霁都处变不惊,作为兄长忍让包容。
梅念最讨厌他这副样子,只想有朝一日撕了他这副假皮囊,气得他面色大变才痛快。
汤药浸得舌尖发苦,她嚼了两枚蜜脯缓解,察觉到素姑和小荷都在盯着她瞧,好像在看什么很稀奇的事。
“看我做什么?”
小荷实心眼,嘴快道:“往日劝殿下喝药要好久呢,殿下今日竟自己喝了药,也没摔东西。”
“……”是了,她从前很难伺候。
空药碗重重搁在梳妆台上,梅念冷森森笑:“想我用鞭子抽你?”
小荷缩了缩肩膀,心里却踏实了。
这副冷笑吓唬人的模样就对了,不然她还以为殿下被妖邪附了身呢。
素姑也笑,示意小荷将碗勺收走,柔声问道:“殿下梦见了什么?”
殿内燃了月麟香,有安神定魂之效,里头加了一味罕有的炎魄,可缓解小殿下的寒症。按理说,她不会做噩梦。
梅念转身看向素姑。
素姑与她记忆里的模样一样,站在她身侧,朴素、温和、目光柔和。
梅念的娘亲早逝,素姑是娘亲身边最得力的臂膀,自娘亲离世,便代替娘亲无微不至照拂她。在梅念心里,素姑便是亲人般的存在。
陆雨霁死后,灵霄宫巨变,她被多方势力争夺,晏扶风最终占了上风把她带回凤族,从那之后梅念没再见过素姑。再次相见,已经是十年后,素姑带着灵霄宫剩下的同门来救她,死在了她的面前。
前世的事乱糟糟堵在喉咙里,她用力抱住素姑,喃喃道:“素姑……我好想你。”
“殿下?”素姑轻轻环住怀中纤瘦的肩,心中巨震。
梅念的性子她是清楚的,高傲要强,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半分,很抵触与旁人亲近。素姑心疼无比:“到底是怎么了,同我说一说可好?”
前世的事牵扯重大,梅念想与素姑商议对策,可话到嘴边,声音无端端消失了。
任凭她怎么努力,也吐不出半个关于前世的字。
梅念不信邪,换成了纸笔书写,落笔时冥冥之中有股力量阻止,不让她写出。
不想素姑忧心,梅念只好说自己忘了梦到的内容,并找了个借口把人支开。
瑶光殿内只剩她一人。
梅念冷冷盯着面前的纸,抬手把它们撕得粉碎。
上天让她重生,又不许她说出去,那如何改命?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也不能修炼,指望她去对付那群豺狼,不如现在就找根绳子吊死清净!
一股气堵在心口,梅念抄起手边的玉管狼毫摔出窗外。
“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惹殿下生气?”
玉管狼毫伴随着笑音,从窗外递来,一簇轻烟散去后,狼毫变成一枝开得正俏丽的花,徐徐送至梅念面前。拈花之人倚在窗外,狭长眼眸微微上挑,满含笑意。
他生了张风流艳丽的脸庞,身后的雪白狐尾轻晃。
淡淡花香拂面,配着拈花之人的好相貌,称得上赏心悦目。
梅念一见他,心情更差:“你来干什么?”
身为天狐后裔,卿月极善察言观色,察觉到她肉眼可见的厌恶,内心颇为不解。
大小姐怎么迁怒到他头上了?
他最近做小伏低,可没做得罪她的事。
卿月愈发笑意盈盈,半个身子探入花窗,“殿下好几日不曾出门,我只好上门来了。上回殿下说东珠制钗不够华美,我去了一趟南海,寻到一斛鲛珠,制成了珠钗,特来相赠。”
说话间,他奉上玉盒,视线不曾离开过梅念。寝殿内设有法阵,四季温暖如春,少女外罩素蝉纱衣,臂挽披帛,神态冷淡倨傲,好似在看一条烦人的狗。卿月喉结滚了滚,声音放得更柔:“是谁惹殿下不悦?我愿替殿下教训那不长眼的东西。”
对方所说的话,从梅念耳旁飘了过去。
看着这张脸,她想起了那夜。
阴云压顶,银电不时划破夜幕。她捂着耳朵蜷在床榻上,白天的时候,有人来传了陆雨霁渡劫失败的死讯,那声音像恶咒,不断回荡在耳边。
殿外雷雨交加,艳丽青年挑开榻前的霞影纱,在梅念惊怒交加的视线里,单膝压上榻,紧攥住她的手腕,目光里充满她看不懂的炽热贪欲。
他一改从前做小伏低的姿态,视线肆意流连。
“殿下,陆雨霁死了,无人能再护着你。不如跟着我,至少我比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温柔体贴,是你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些,梅念的脸阴沉下去。
卿月在窗外巴巴地说了许多,没得到半句回应。
花枝在梅念面前晃了晃,他笑道:“殿下在为何事烦心?”
这张笑脸看得梅念心烦,她想也没想,攥着披帛甩出。
披帛轻盈似雾,内里却有陆雨霁的灵力,灵蛇般破空而去,狠狠甩在卿月脸上。
一声脆响,卿月的右脸浮现鲜红印子,他怔了怔,扭头正要开口,又是一道冷风袭来。两道红印交叠,颜色深浅不一。
他轻抚麻木刺痛的脸颊,上面还残留着披帛的轻盈触感,上面沾染了月麟香,淡而清幽,令他喉结滚了滚。
花窗内的少女高高在上,斥道:“碍眼,滚出去。”
第3章 逐春生(三):将她一寸寸抚过
卿月没滚,反而喜笑颜开,赖在窗外不愿走,缠着问她为何心烦,信誓旦旦说定能帮她解决。
梅念本想说你去死我就不烦了,转念想起他消息灵通,各家世族里的龌龊事,大多是卿月告诉她的。
上一世陆雨霁是渡问心劫而亡。
问心劫渡过便可成真仙,与天地日月同寿。
她没想过陆雨霁会渡劫失败,像他这种道心坚固的人,渡一万次也不该失败。梅念猜测过背后有人捣鬼。
谁参与其中不知,但上一世觊觎灵霄宫,想瓜分灵霄宫权势的人太多了。
晏扶风是必须死的那个。
梅念斜靠圈椅,睨了卿月一眼:“你不是消息灵通么,四境之内,有没有那种修为顶尖,开出价就能办事的?”
卿月目光微动,面上漾开笑:“殿下怎么舍近求远,这儿不就有一个吗?我愿为殿下效劳。”
说着,他发顶两侧冒出两只雪绒般的狐耳,低头往窗里凑。
梅念喜欢毛茸茸的玩意,卿月为讨她欢心,时常显现狐耳狐尾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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