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觉得,承认这些也没有什么所谓,并不足以动摇她。
她娘说得没错,她从小到大就这么固执。她也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她过去一直想要寻找一个依附,曾经是她的父母,后来变成了晏大人。但正如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些终究都会落空。
所以她心里始终有一种漂泊之感。
因为她的双脚,没有沾在地上。
她已失去来处,如今也要去寻找自己的归途了。
她也总有一天会住进那个水晶盒子里,回首看去,难道就是这样庸庸碌碌的一辈子吗?
留在晏家,真是一眼看得到头的人生。
她属于土地,也将回归土地。晏府的锦衣玉食,并不是她的归宿。这里也并不乐意接纳她。
这话落到罗念一耳朵里,却无异于晏行止薄情寡义,而她在为他开脱。
罗念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之前在行宫,我其实问过晏度卿,你是否有婚配,但他说你已有属心之人。不知你现在——”
霍香垂下了一点眼,错开和他对视的目光,“若我不回答,你会把今天的事告诉晏大人吗?”
“怎会?”罗念一脱口而出,表情一如既往坦荡。
霍香便轻轻笑了一下,“罗参军,既然彼时没有相问,如今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和晏行止其实都一样,并不觉得她可以决定自己的去留。所以罗念一的第一反应,是去询问作为她主人的晏行止。而晏行止,也一直在帮她做决定。
如此这般,罗念一哪里还不明白她不言说的拒绝,将那些不甘、希冀都按了下去,抱拳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折返回来,将腰牌解了下来,不由分说塞到霍香手里,“你毕竟是一个女子,一路危险。这个给你,路上有什么困难,去兵衙投靠,都会卖凉州军一个面子。你只说是我妹子便是。”
铜制的腰牌沉甸甸,还带着青年手掌的余温。
霍香捧在手里,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多谢罗……罗大哥!”
罗念一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一桩要紧事,“可你的奴籍怎么办?”
霍香将腰牌妥帖收进怀中,“这个不必担心,我会有办法的。”
“行。”罗念一突然觉得,面前的女子比他想象的更有主意,也不再多劝。
告别罗念一,霍香重新迈开步子往回走。
路过巷口时,霍香见几个小乞丐蜷在墙根底下,心中一动,便舍了几个钱给他们,又交代了几句话,这才起身,径直回了晏府。
她也不急,先回攸宁居收拾了一通,才动身去风华堂。
陆氏正坐在榻上翻账册,听杨嬷嬷说霍香求见,先是一愣,随即冷嗤了一声:“我正想找她呢,她倒自己来了。叫她进来。”
霍香不疾不徐迈过门槛,在厅中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参见夫人。”
陆氏搁下账册,靠在引枕上,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你找我何事?”
霍香直起身,平声道:“奴婢想请求夫人,放奴婢从良,离开晏家。”
陆氏的双目骤然瞠大,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霍香重复了一遍:“奴婢听说公子马上就要娶妻,深感卑贱之躯,不敢辱没门庭,想请求夫人放奴婢从良。”
陆氏压低眉毛,怀疑问:“当真?”
“夫人公子庇护之恩,无以为报,不敢不真。”
陆氏盯着霍香看了好一会儿,有审视,有猜疑,也有一丝隐隐的如释重负。
终于,她开口:“你要什么?”
霍香有点意外之喜,也不客气道:“夫人慈心,奴婢唯愿长离京城。不知夫人可否予奴婢一笔安家之费。”
“这是自然,”陆氏语气松动了几分,甚至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和颜悦色,“我还会给你配一名侍卫护送,安排你们出城。”
“多谢夫人!”
霍香再次躬身,仔细听完陆氏的交代,方才一步一步退出风华堂。
日光已经很微弱,周遭的风景也一寸寸暗淡下去。
霍香心里却有一丝明媚,脚步忍不住变得轻快。
方才穿过风华堂前的园子,一道深蓝的影子迎面而来。
暮色将他修长的身形勾勒出一道冷峻的剪影,微微蹙起的眉骨,暗沉的小痣,也在沉光中有种山雨欲来的肃穆,尽数凝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鲁迅《娜拉出走之后》
第75章
霍香猛地对上晏行止略显阴翳的视线, 心里一哆嗦,唯恐是哪里出了纰漏,被他知晓——他的心思, 素来缜密。
必不会是罗念一, 她怀里的腰牌还沉甸甸地坠着呢。若说飞烟双儿, 顶多向他汇报她出门了,断说不出什么要紧的。
可哪怕排除了这些可能, 霍香还是难免做贼心虚,索性低头福身,将神色尽数低掩下去, “公子。”
“你去见母亲了?”他问, 声音有点冷肃。
但还能这么平心静气地同她说话, 大抵还不知道她的筹谋。
可能只是碰巧撞上,见她从风华堂出来, 下意识拧眉。
霍香心里微微一定, 若无其事点头,“是。”
“母亲同你说了什么?”
“夫人叫我过去问了几句话, 没什么要紧的。”霍香轻描淡写道。
晏行止却眉心不解,显然不太相信母亲找她只是闲话家常。
他如今来风华堂, 十回都有八回挨骂,遑论她。
霍香见状,抿出一个笑来,讨巧地岔开了话题, 免得真追问出什么蛛丝马迹,也是主动交代:“我今天出去走了走。之前说给公子的生辰礼物,已经有眉目了。”
果然,晏行止听到这话, 神色稍霁。
自打孙氏去世,霍香一直郁郁寡欢。面上虽然还有笑,不过是强颜,仿若纸糊的花,远远看着鲜亮,近瞧却没几分活气,摇摇欲坠。
晏行止也许久不见她这样从嘴角一直弯到眼睛了,想她是走出了丧母的悲恸,所以出门散心。
他这几日在前朝其实也心力交瘁,一面要应对章衡,一面要暗中推进宜太妃中秋宴进宫,难免对她疏于照顾。此刻见她释怀,总算放下一桩心事。
加之她又是在说他生辰的事,晏行止不免心襟荡漾,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了几番,笑道:“成日闷在府里是不好。下次旬休,我陪你去出去走走。”
霍香听到,心里却突然浮起一丝怅惘。
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下次。
陆夫人那边想来还要一段时间准备,没那么快。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点头,以免露馅。
幸好她也是个会演戏的,连声音也放得很温和:“嗯,我们回去吧。”
晏行止颔首,便携了她一道回了攸宁居。
夜色渐浓,在烛辉下揉出缱绻的影子。
晏行止从净室出来——不晓得是不是受霍香随性的影响,他如今私下也有些随意,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抬眼,就见少女坐在雕花床上,双腿交叠,好像神龛里的像,只是表情太轻佻,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去吹烛,她还在看他。
他动一下,她眼珠子也动一下。
吹掉最后一盏灯,只留下窗外漏进的残残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
晏行止也坐到床边,奇怪问:“你老看我干什么?”
霍香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追随的视线,眨了眨眼,笑道:“公子好看啊。”
晏行止很愣了一下,错开了一个嫌弃的眼神,自顾自躺了下去,闷声道:“乱讲。“
霍香笑得更深了些,弯下腰去,几乎靠到他身上,“没人说过公子长得好看吗?”
晏行止被她这一靠近,呼吸间全是她的味道,干脆闭上了眼。
霍香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男人胸膛,明知故问:“公子你睡了吗?”
睡了也要被戳醒了。
晏行止又睁开眼,入目便是她近在咫尺的狭促表情。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又娇又坏。
晏行止一把抓住了她作乱的手指,顺势朝里侧翻了个身,长臂一收,便将人整个揽进了怀里。
两人身上均带着一点沐浴后的湿气,渐渐沤得温热。
晏行止无意识转着她手上的玛瑙串,一颗颗地捻过。圆润的珠子在他指尖戏跳,偶尔发出细微的珠玉碰撞声。
安静片刻,他忽然沉声道:“之前你悲痛过甚,我也没和你说。你父母溘然长逝,按理要斩衰三年。不嫁娶,不言乐,不同寝。我可以和你三年无子,但是嫁娶之事,不能贻误。”
实则他们现在也不该同睡一榻,只是前些日子她比较粘人,两人也没那么多讲究了,左右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过相依而眠而已。
宜太妃进宫后,一切便可提上日程。邓太后这次派人来试探,倒成了一股东风——皇帝必然不会乐见晏邓两家联姻,反而更利于宜太妃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