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东,一直到风华堂和攸宁居的分道处,晏行止让霍香先回去,自去了风华堂见陆氏。
霍香一回到攸宁居,便把老妇人给的谢礼交给了诗烟,让她记档。
经过昨日一整天的腹泻,诗烟对霍香连表情也维持不住,白了霍香一眼就撇开了头。
霍香也不管,把东西放到案上,简单道是助人的谢礼,便自顾自去了灶房,寻几口吃的。
早上光喝粥还是有点不顶饱,然这个时辰并非用饭的时间,灶房里只剩下两个早上的馍馍,在寒凉的冬天冻得硬邦邦,像一双秤砣。
霍香便去寻了个架子,把馒头放进双儿的烧水壶里闷了一会儿。
双儿也去翻出了张婶腌泡的腊八蒜,献宝似的给霍香,“你就着这个吃,有味儿。”
蒜头一瓣瓣,绿了吧唧,简直惊心动魄,也确实很有味儿。
南方没有吃这种重口味东西的习惯,霍香只是闻到,就开始胃里翻滚,连忙推开双儿,“不了不了。”
“你尝尝,很好吃的!”双儿极力推荐。
“真的不用了,我吃不来这个。”霍香极力拒绝,干脆跑了出去,脸上还带着无奈何的笑。
迎头便撞见从风华堂回来的晏大人。
晏行止虽不严苛待下,但一向不苟言笑,也很有一派严肃的气质。双儿见到,直接停下了步子,在灶房没出来。霍香也是一怔,乖乖行了个礼,“公子。”
攸宁居里常日安静,打闹的声音变得尤其突兀,惊起廊下的雀儿也叫跳起来,在幽深的屋檐轩宇回荡。
晏行止一进门便听到嬉闹的动静,此时对上霍香的脸,半含欢谑,确实风流灵巧。
他心头忽的浮起一股讥诮,轻嗤了一声,“你今日,玩得很好吧。”
这是要算账的意思……
明明在外面还好好的。
大概是刚从风华堂回来,心情不太好,自然也见不得别人好。
这叫迁怒。
霍香眼睛轻微动了动,便敛去了神色,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公子恕罪。奴婢只是觉得,回得早了,反倒要被夫人说……”
她又略微抬了点眼,表达了一下忠仆对主人的关心:“夫人没有为难公子吧?”
因还要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她的头仍低着,只眼珠子往上挑起。
像道钩。
一口本来要发出去的气便这样堵在了晏行止胸口,还有往下沉的迹象,撑得胸膛越来越满,越来越鼓。
“……没有。”晏行止面无表情留下一句,便越过霍香,进了书房。斗篷后摆随着步子兜起轻风,微微鼓起来。
霍香嗅见了轻微的兰泽香,在空中颠簸了一下,那是书房里常燃的,可驱虫防蛀,她每天早上都会取一丸放到香炉里。
霍香默默松了口气。
幸好晏大人是个讲道理的人。
***
另一边,飞烟去找诗烟,只见霍香送来的那个盒子还原模原样摆在那儿,叹了口气,便将东西拣了起来。
“你记下吧,”飞烟打开盒子瞧了瞧,“是白玉簪子一支。”
诗烟撇了撇嘴,这才去拿来纸笔,恹恹问:“什么样式的?”
“跟公子丢的那支白玉簪子一样,”飞烟回答,“祥云样子的。”
“丢?”诗烟听到关键词,疑问,“公子那根簪子,不是给藿香了吗?”
飞烟摇头,“公子刚从扬州回来那会儿我就问过公子,公子亲口说是丢了。”
那支簪子和晏行止的玉佩,是一块玉料掏出来的,意义非凡,是以飞烟第一天发现簪子不见便问了。
可是那簪子明明在霍香柜子里。诗烟上回翻霍香柜子时看见了。
诗烟摩挲着手里的笔杆子,兀的冷笑了一声。
呵,她原来是个贼。
亏公子把她当个宝。
这回看她还如何硬气。
作者有话说:
小晏再摆烂香香要没了(玩笑的,不摆香香也会没)
第27章
过了腊八就是年,攸宁居里也开始清扫布置起来,该换新的换新,该补齐的补齐,必不能有缺,这叫年年有余。外头还送来了一些梅花、金桔盆栽,叫摆上,也添几分年味喜气。
霍香端了一盆梅花到书房的高几上放好,随后去清点了笔墨纸砚,照例又看了两页书。
待到时间差不多,霍香便欲合上书,却见那暗漆色的几上平白落了一片浅红色的花瓣。
这花是专为过年准备的,自然要过年时开才应景热闹,所以此时还都是团在一起的骨朵。大概是搬动颠簸,花萼松动,落下这么一小片。
霍香觉得可喜,随手捡起,又听外面双儿唤她,顺势便夹进了书里,塞回架子上,跑了出去。
原是张婶烙了点饼,双儿喊她一起吃,又说自己要去库房取炭。正好霍香也要去取书房的耗用,两人便一道去了。
回来时,两人还在说那饼的滋味,却听见院里好一阵吵嚷,再一看,竟有一堆人聚在院子右边,正是霍香的房间门口。
众人见她来了,互相觑着,让出一条道路,露出里面正襟危坐的诗烟。
一旁柜子上崭新的锁已被砸了个稀巴烂,东西也都被翻了出来,乱七八糟扔在地上。
霍香目光扫过地上凌乱的衣物,还有些脚印子,那盒紫云膏也倒扣在地上,糊腻的一滩。
霍香感觉自己也像那一滩软趴趴的膏子栽在地上,胸膛难受地起伏了几下,几乎是吼了出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软的不行,硬的不行,锁也锁不住,吓也吓不走,到底要做什么!
她只是想好好过日子而已!
“做什么?”诗烟好整以暇撑着桌案站了起来,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你不问问你做了什么?”
霍香这才看到诗烟手里的细长物件,在天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竟然是晏大人的那支白玉祥云簪。
霍香霎时脸色一白。
诗烟冷笑一声:“幸好我发现丢了东西,抄检出来。你个贼!竟敢偷公子的东西!”
霍香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不知该如何辩白,“我没有偷……”
“公子亲口说他丢了,你还说你不是偷?”诗烟被压了这么几天,终于找到不容争辩的证据,一把就拿住了霍香的手腕,“走!我们去见夫人!”
敢做这种不干不净的事,哪怕是公子带进来的人,也再不能在晏府待下去。
霍香拼命往后拽着步子,劝道:“不如等公子回来再说?”
诗烟岂会不知她是准备央缠着公子,又安能让她如愿,义正词严喝道:“干什么等公子?这后院,说到底是夫人在管。无论如何,都是要汇报夫人的。”
“姐姐,”霍香又一次叫起这个称呼,只觉得恶心,而眼前这人也真是天下第一的蠢货,但还要耐着性子道,“这说到底,是攸宁居里面的事,闹到外面去,不体面。如今还有表小姐在府上,就住在风华堂,更会让外人看笑话。你又让公子如何想?屋里发生了这样的事,直接越过了他,让夫人发落?公子又不是不管事。”
“呵,”诗烟挑眉,“你偷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体不体面?公子忙外面的事还忙不过来呢,还管你的事?”
霍香抿唇,只能语气略硬些:“姐姐,何必闹得这么难堪?你做的那些事,若是为夫人所知,也不好吧?”
诗烟表情一僵,终究仗着夫人素日对自己的信任略了过去,且被其中的威胁弄得更为恼火,喝问:“我做什么了?没证据的话不要乱说!快点跟我走!”
说罢,再不管霍香的挣扎,生拉硬拽地把霍香往风华堂带。旁边有几个平素不喜诗烟的,也觉得如此行事不好,出来阻拦劝和,全被搡了开去。
一旁的飞烟见了,简直心噎。一天天的,净是事。
双儿也急得跺脚,忙问飞烟如何是好。
飞烟叹息道:“这事只能看公子怎么说了。我这就去找公子,你去找紫英帮帮忙,看能不能拖一会儿。”
毕竟霍香初进晏府时,得老夫人垂问过,或许是个办法。
双儿答应着,便径直跑去了松鹤堂。
紫英一听个中原委,无奈道:“她若是偷了东西,哪怕是老夫人,也没有理由保她。”
双儿急道:“她肯定不会偷东西的。她前儿得了上好的香膏,大家要涂,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见不是个小气的人,怎么会去偷公子的簪子呢?肯定有什么误会!飞烟姐姐已经去找公子了,马上就回来了,紫英姐姐你行行好,帮帮忙!”
紫英亦叹气。她这人一向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的,轻易撩不开手,因道:“我试试吧,看能不能让老夫人找夫人说说话。”
***
晏行止的巡盐御史职乃巡察官,回到京城便卸了,本职为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他正在提笔撰文,忽有外面的小吏进来找他,压着声音说晏府派了人来寻他,似乎出了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