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要下大雨了,雨水多地里收成也要受影响,涨水要淹死人,山上多险峻滑坡,总之对谁都不好。”
裴琤听罢,忧心忡忡望着窗外。
也不知道林葵下没下山,没有淋着雨吧?
午后,雨越来越大,飞珠断玉,气势磅礴,把王夫子授课的声音都盖了过去,众人眼睛看着书,心思却随着雨声飞远了。
王夫子嗓子都喊哑了,外面的雨像是跟他较上了劲,于是他道:“罢了罢了,今日这天气诡谲,你们且都早些归家吧。”
学子们全给这雨扰得心神不宁,听罢迫不及待起身,夫子连连摇头,忽而见到裴琤急忙也搁下手中毛笔,大感意外。
裴琤虽然年纪不大,但十分稳重,万不该露出如此慌张急色的神情。
“发生什么事了?”王夫子问。
裴琤犹豫了下,道:“葵葵今日和里正家的姑娘上山去了,我担心她们遇到危险。”
“葵丫头打小就在山林摸打滚爬,放心,路她熟着。”王夫子叫书童给他拿把伞,“回家安心等着吧。”
裴琤行了一礼,没有推脱,接过伞往家赶。
走到半路上,倾盆雨下,豆大的雨珠打得伞骨直颤,裴琤的手都震得有些麻了,顾不上泥地湿滑,一路急跑往家里赶。
要是林葵在家就万事大吉,万一她还没回来……
裴琤的心口窒闷,加快了脚步,谁知那泥巴地忒烦人,竟把他脚一滑,光天化日下摔了一大跤,好在暴雨天,无人在外逗留,即便有,也个个狼狈无从看旁人一眼。
裴琤从地上爬起来,满身狼藉却不自顾。
往常平坦路都能滑人,山上地形复杂,林葵又是姑娘家的,如果摔上一跤,还不知道会滚到何处,若是受个伤……
裴琤不敢细想。
推开院门,鸡叫驴喊。
这场雨让这些动物都惊慌不已,裴琤看见竹竿子上的衣服在雨中早就淋得湿透,无人来收,一颗心彻底沉到了底。
林葵没回来。
他顾不上鸡驴和衣服,把摔坏的伞收拢在一旁,取了斗笠罩在头上就推门而出。
他找到里正家,得知兰妞也还没回来。
对方看他满脸焦急还安慰他说,林葵和兰妞打小就在山里跑,那山头里没有林葵不认识的路,在上面盘桓一夜都能无事。
“这雨这么大,上下山的路都行不得人,你就在家里等着吧。”
裴琤手里还被塞了两只牛皮纸包的烧饼,是兰妞的娘特意叫人送出来的,怕林葵没回来,这位公子哥连饭都吃不上。
“我家夫人说了,让公子放宽了心,切莫心急火燎急出病来……”
裴琤道:“我也没急……”
那传话的就笑了,“公子说是便是了。”
裴琤没脸再多待,只好拿了烧饼回家。
罢了,是林葵执意要上山去,他又有什么法子,他人生地不熟,难道还能上去找她不成?
回到家中,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睡的那间屋终于漏水了。
一连串的雨珠落下,正如一串串珍珠坠,地上积水横流。
他赶紧撇下饼去灶房里拿桶拿盆接雨水,又找了布擦拭地上的水,这边水还没吸干,盆又满了,端盆出去倒水,地还滑着,差点没叫盆扣在脑袋上。
倘若林葵瞧见了,一定会笑得不可开支。
忙进忙出七、八个来回,暂时解决了内忧。
裴琤坐在中厅,撑着额头叹气。
虽然现在还不到戌时,天色黑得却好比子时,平日这个黑度,人早就躺在床上了,哪像现在睁眼黑。
林家也有油灯,但仅在林葵屋子的那张书桌上,他摸黑进去把油灯点上,正好瞧见桌面上平摊一张纸,上面有一团团的墨迹,是林葵还没画完的信。
不经允许偷看信件是让人不齿之事,但是林葵这“信”一没有遮掩,二非文字,裴琤纠结一二,还是端着油灯又坐了下来。
林葵与妹妹写信除了信封从不费一个字,信封上的字还是他写的。
至于信纸上的内容,若没有点耐心坐下来钻研,只怕都看不懂其中的含义。
但裴琤却能够琢磨出来。
还是那炸毛的小人,手如螃蟹爪钳着一本书往一小茅屋去。
路上遇到了几个张牙舞爪好像在跳大神的小人拦住带书小人。
裴琤一愣,这画面莫名有些眼熟。
他去书院做事的第二日在路上遇到三人拦截,所幸他们也只敢言语奚落几句,若是动起手,看他还不把他们扔到塘里去喂王八。
这件事他不曾告诉林葵,她是如何知道的?
难道……
林葵一直跟着他去书院,跟了一路吗?
裴琤紧接着看下一幅。
一个炸毛的姑娘举起石头般的拳头,把那三人威胁了一番。
难怪那日之后,他听见有几个学子总在问林长盛,他堂妹是不是凶得很,会打人。
林葵画这个给妹妹,是想告诉她,村里固然有人会欺负自己,但她会保护自己?
裴琤唇角微翘,指腹在那小人的拳头上摩挲了几下,又被窗外的雨声弄得心神不宁。
油灯火苗被窗缝里透进的风吹得摇摇曳曳。
半个时辰过去,周遭的雨声小了,但是风声仍在呜呜咽咽,林葵还没归家。
外面的天那么黑,雨那么冷,她一个姑娘家的能不害怕?
裴琤倏然起身,戴上斗笠,用油灯点亮一只油纸灯笼,走到驴棚打算把高兴拉出来。
驴虽然是驴,但又不是个蠢的。
这下大雨刮大风的天哪个要出门?
它不但四个脚卯足了劲,连大屁股也用力往后坐,以精致草料豆子吃出来的三百五十斤体重全力对抗男主人的拉拽。
“你主子在山上生死不明,她平日里最疼爱你,给你吃最好的饲料,别的驴一日一斤豆饼,你一日一斤黑豆……”
“呃啊!——”没吃!
“我还给你刷了皮毛、铲了屎!你虽然是头驴,但也不能忘恩负义——”
“呃啊呃啊!——”忘恩负义!
裴琤听不懂驴话,但是此驴已经在用全身说“不”,他不得不懂。
裴琤恼了。
难怪说驴脾气、驴脾气!
裴琤也倔了起来,松开手中缰绳,大步跨进驴棚,捋起两只袖子就准备把驴抗出来。
今日这山它上也得上,不上他也要把它背上去!
救主人,它义不容辞!
正当一人一驴对抗时,院子门“吱呀”一声打开。
裴琤和驴同时停住。
不知何时,雨竟已变小,有人擎着摇晃的灯笼进来,驴棚正在大门右手边,来人眼睛一扫便看了个周全。
“葵葵,你男人为什么在背驴啊?”兰妞费解的声音传来。
裴琤浑身的热血瞬间消退。
紧接着那丑驴竟然支棱起四条驴腿,像条出水的大鲤鱼使劲地扭动,挣开他的束缚后还一脚蹬开他,随后一溜烟跑到湿漉漉的主人边上,扯起那难听的嗓子呃啊呃啊叫唤。
看那心急的模样,若它会说人话,八成是在颠倒黑白,瞎扯大谎!
背着竹篓的林葵还湿着发丝,小脸都被雨水打得发白,但精神却尚好,一双眼睛黑润润的,好像浸水的葡萄,她两手抱住拱进怀里的驴脑袋,看向坐在草堆里的裴世子,奇怪道:“裴琤,你在欺负高兴吗?”
在林葵那双乌盈盈的湿眸注视下,裴琤心里涌起酸酸胀胀的情绪。
她怎么能听信那头蠢驴的片面之词呢?!
他不服!
第23章 抱抱:如枕香云软雪,魂动神牵。
兰妞见人送到了家就告别而去,离开的时候还特意朝裴琤递来一眼,只怕心里还在琢磨他大雨天在驴棚和驴“搏斗”的怪事。
裴琤也无心为自己辩解什么,林葵既看重那头蠢驴,想来也不会听自己解释,若她不看重蠢驴,他不解释她也能够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你怎么了?”林葵在他眼前挥挥手。
裴琤这才眨了下眼,看着眼前浑身透湿、狼狈不堪的林葵。
不但衣服湿了,她脸颊上、脖颈上、手背手腕上还遍布细长红痕,有的结了浅痂,有的还透着红。
他顾不上跟驴争风,捏住她的袖子提起她的手腕,皱眉问:“怎么伤成这样?”
林葵随意瞟了眼,“在山里探路不小心摔了一跤,顺手抓了根藤蔓,谁知那藤蔓竟然有刺,可真是疼死人了。”
她把手心亮出来。
裴琤顺势握住林葵的手。
好严重的伤。
手心上好几个血洞,虽然没再流血,但被水泡得发白。
林葵被他眼睛瞬也不瞬盯着,仿佛还想在她手心看出个新窟窿来,不免心底麻麻的,连把手往回抽。
裴琤任她把手收回去,语气颇重:“伤这么重你还在那玩驴。”裴琤越说越气,“你那头驴卖了吧!该使它的时候半点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