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混合着木头和泥土香。她还偶尔能想起昨晚的事，所以闻见这气味，不是沁人心脾, 而是莫名的恶心。她强压住起伏胸口，来到正院。
透过雨幕，老远只能看见灵堂的屋门四敞着, 几个人立在那里，比起昨晚，连愿意装的那几人都不跪了。
离近些, 江焱有穿透力的声音便传进耳朵里：“什么都没查到吧，我要你们给我道歉！”
江森回得干脆：“你给我上一边去！”
江淼眼尖，立刻看见了伞下的陆海棠，一瞬间面上闪过让人不易察觉的诧异神情，随后笑着开口道：“温小姐怎么来了，这天这么冷，小心感染风寒。”
无微不至的模样与昨晚的歇斯底里大相径庭，陆海棠都要怀疑这是两个人了。
陆海棠轻轻拍打身上的潮气，用手帕擦过被斜飞雨滴打湿的袖子，这才缓缓开口：“主人家遭此变故，我这个做客的，怎么可能视若无睹呢，理应过来看看。你们也要节哀啊。”
江淼觉得没这么简单，皮笑肉不笑：“温小姐果然礼节周全。费心了。”
江鑫坐在一旁，拿起茶盏吹了吹，苍白的脸隐在热气之后，轻声道：“温小姐来坐吧，来人倒茶。”
陆海棠接过茶盏，却没急着喝，而是将冰凉的手虚虚地贴在茶盏外侧，能够让身子暖些：“多谢大小姐。”
江焱还是一如既往地说话不看场合，又或者觉得陆海棠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完了，没什么好顾忌的，只瞥了她一眼，便大喇喇地坐下，道：“你们家欺负我，难道不知道道歉二字吗！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江森咬牙切齿地道：“我江二从生下来，便没见过这两个字！”
宁凝一身白衣，仍是没来得及梳洗的模样，面色如同白纸般可怖：“只是搜屋没搜出来，不能证明你没有嫌疑。”
这时陆海棠不准备袖手旁观，而是幽幽开口：“那要如何寻到真凶呢？没有证据光靠动机吗？少夫人说说清楚，我这个‘客人’也好放心。”
宁凝显然没有料到陆海棠会开口，其他人也是，纷纷用各色眼神看向这个外来人。
江森：“你插什么嘴！这与你无关！”
江鑫蹙眉看去，道：“江二！这样关着也不是个事啊！温小姐所言，也是我想说的，今天就说说清楚，”
宁凝缓缓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陆海棠，本来她的眼睛就生的大，瞳仁又大又幽深，此时还布满红血丝，配上这身打扮，陆海棠仍是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已经算是胆大了。
“先挨个细细盘问一番，吾儿之死，不能草草了断。就算久，也烦请温小姐等待些时日了。”
江焱嗤笑一声，起身拍拍身上虚无的灰尘，声音悠哉：“都盘问一早上了，能放我们走了吧。那些小厮婢女你自己问去，没人陪你玩。”
陆海棠对上宁凝的目光，微微一笑：“嗯？除了下人，所有人都问过了吗？”
江淼道：“问过了。”
江焱停住离开的脚步，一脸不悦：“都问过了！要是还找理由留我们，别怪我翻脸！”
江鑫看向陆海棠，似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也开了口：“怎么了？”
陆海棠忽然后仰靠在座椅靠背上，单手拄着脸，歪头看着对面的人。纵使她很漂亮，嘴角也挂着浅淡的笑意，可是这副漆黑的眸子太冷了，仿佛下一秒开口说出的话便会让人无地自容。
她的声音如同鬼魅般钻进众人的耳朵里：“那你呢？”
此话一出，下人们瞬间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起来，不外乎“娘怎么可能杀儿子”，“这人来添乱的吧”，这些话通通都清晰地传进陆海棠的耳朵里，可她皆充耳不闻，还神情自若地喝了口茶。
宁凝的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神情，陆海棠趁机抬眼去看江淼的反应，如她所料，此人的笑容也崩开一层浅浅的裂缝。
“你什么意思！”江森怒道。
陆海棠放下茶盏，然后伸出双手往下轻轻压，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她继续道：“自然是字面意思了。”
宁凝坐到陆海棠对面，面上浮现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的表情，道：“温小姐，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如此看来，真是可笑至极。”
江淼也道：“就是啊，温小姐，你是不是在说玩笑话，今日……有些不合时宜了。”
江焱也不嚷嚷着走了，默默坐到一旁想看戏。
陆海棠眸光淡然，回道：“诸位姑且听我几句话，便知道到底是不是玩笑了。”
江鑫警告：“温花小姐，你可要慎重啊。”
江森恶狠狠地道：“若是你不好好说，我便也不把你当客了。”
“我倒是觉得，温花小姐，聪慧过人，字字珠玑，不听便可惜了。”
人未到声先至，众人疑惑的目光齐齐聚焦到泛白的雨幕当中，一时间世界仿佛静止下来。
只有陆海棠垂着眸子，丝毫不好奇，因为她一瞬间便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只见温瑜身姿硕长，一手撑伞，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步履稳重又舒缓，悠哉悠哉的模样仿佛来到灵堂这种地方，都如到大街上闲逛一般自在。
待温瑜进到灵堂里，才能看清，他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又仿佛一切喧嚣都入不了他那清冽的墨色眸子里。
两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空中对视一瞬，陆海棠的嘴角下意识浮现起真情实意的笑意。
江鑫偏头看去：“温小姐，你说说吧。”
陆海棠看向宁凝，笑意荡然无存，眼神也变得犀利且有穿透力，仿佛能看穿对方的所有心思，令人难以招架。
“大家都知道，江老爷纳过很多小妾，可是其中一位小妾十分特殊，那便是江垚的母亲。”
说到江垚这两个字时，陆海棠刻意加重几分，只觉气氛如同凝固一般，众人的面色沉得可怕。
尤其是江森，他阴恻恻地看向陆海棠，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你说这个干什么？你真以为，你是客人，我就不敢做什么吗？”
陆海棠身前有楚明珠，一旁还有冷静观察局势的温瑜，自然是不怕他的威胁，微笑道：“二公子冷静些。若是你敢动手的话，我保证，我定会把你吊起来打上个八天八夜。”
江淼见陆海棠提到江垚，再也隐藏不住心情，上前两步语气微愠：“温小姐，你或许是不懂规矩，若是再提这个名字，别怪我们江氏不客气！”
“听她说完！”
一旁的江鑫终于冷声制止，继续道：“听到这里，温小姐定然完全了解江小五的事了。你们又何必掩耳盗铃呢！”
江森：“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陆海棠没理他，只自顾自地开口：“小妾被折磨死，刘老伯来闹，随后被冤进狱中打断了腿。这便是刘老伯与江老爷的渊源。此话你们若是不信，未来江府打开了，你们可以去问问刘老伯的邻居。”
江鑫冷静地开口：“不用问了，此事我知道。”
此话，无疑是让现场的旁观者对陆海棠增加了几分信任，能够安静下来听她说话。
“后来江垚受伤，被赶出府等死。那段时间，刘老伯捡回去一个小女孩。”
“你说什么！”江森骤然僵在原地，仔细看去，他浑身都在发抖，瞳孔剧烈收缩，下颌失控地微微颤抖。
江鑫也诧异地道：“你觉得江小五没死？”
陆海棠轻轻点点头：“这点也可以去问问刘老伯的邻居。”
江鑫道：“后来她去哪了，还和那人生活在一起吗？”
江森此刻喉结抖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样一个强壮的男人，双目眩晕，眼前发黑，得小厮搀扶才能堪堪站住。站住之后，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海棠等待后文。
陆海棠道：“没有了。才短短一段时间，那女孩就被送养了。我刚开始觉得，这也是个好结局，可是后来……”
一旁看戏的江焱也按耐不住，立刻起身站到陆海棠面前，追问道：“后来什么！”
陆海棠的嘴角弧度可以称之为是和颜悦色，可是目光透漏出让人不可忽视的寒意，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一人身上。
“后来，我发现她在你们身边。”
如同在寂静中溅起一蓬猩红星火，一众人等的后颈汗毛根根竖立，在冰冷的风中狠狠打了一个寒噤，随后顺着陆海棠的目光看去。
视线末端的人缓缓将头抬起，双眸泛着血色，嘴角噙着一抹不屑的笑容，这些日子里的脆弱可怜之态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如疯魔般狠戾的狂态。
灵堂内没人再敢说话，只有陆海棠的指尖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的声音，她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事不关己的通透冷静，随后抬抬下巴，淡笑一声，开口道：“是吧，宁凝。”
第78章 假造灾情案27
只有江森不敢转头, 忽觉膝头一软，竟直接倒向一旁的棺椁，"铮"地一声, 束发的玉冠迸裂作三五片, 鸦青发丝顿时披散满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