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激动,与平时判若两人:“加倍奉还才对!既然要业火焚身,既然要堕入饿鬼道,那便先让他体会体会更恶劣的后果!”
几个小厮都被她这副模样吓跑, 就连楚明珠也偷偷拉陆海棠想离开,可陆海棠只立在原地,听着她终于发泄完了, 凉凉地开口道:“所以说……你毒死了小土?”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谁有证据?”
陆海棠道:“若是你从小受人挤兑,便远离这里,关小孩子什么事?”
江淼怒道:“你懂什么!我差点被逼死了, 我差点就像江垚一样了!”
四更的梆子声响起,除此之外万籁俱寂,只有主院内偶尔有纸钱燃烧的声音。
陆海棠沉静地开口:“所以,江垚是怎么被逼死的?你想替你们报仇?”
“她?跟我一样,在他们眼里就是下贱,那时候才十几岁吧。而江小五的处境比我还恶劣一些。”
江淼继续道:“我爹之前带回来一个小妾,她叫什么,谁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小妾不怎么愿意,被他打死了。我这个死爹有些怪癖……”
刚刚还因为江老爷的死哭泣,所有人都走了,她如江焱一般张口闭口都是“死爹”,原来一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江淼神秘兮兮地开口:“江小五就是那小妾生的,十几岁时便能看出来是个美人胚子……死老头就把她叫过去……”
后面的话,她闭口不说,可听者都懂是什么意思。
陆海棠浑身生出一股恶寒,随之而来的是由内而外的恶心。
“什么!”楚明珠愤恨地低声道。
江淼瞥了她一眼:“你应该才十五六岁吧,江小五那时候比你还小。再加上江氏正妻苛待庶出子女,她吃不饱饭,整个人比大一岁的江小四小两圈。”
陆海棠垂着长睫,忽然开口问道:“既然是怪癖,受害者一定不会只有一个人。除了江垚,这件事……还有谁?”
江淼点点头,起身用手轻轻抚过棺椁,眸中闪过细碎的情绪,半晌才幽幽指着土地道:“这里,死过太多无名的人了。每当这时,我既恶心,又庆幸。我庆幸,我没有生一张好看的脸。
她阴恻恻地望着陆海棠,道:“还有一个人,你一定意想不到。”
陆海棠疑惑:“谁?”
江淼道:“他的大女儿。”
听见此话,陆海棠下意识摁住胸口澎湃的生理恶心,想从那骇人的听闻中抽离。
江淼嗤笑一声:“这样就恶心了吗,最可笑的是后面的故事,我怕你直接吐在这儿。”
陆海棠的指尖掐进手心里,缓缓吐出一个字:“说。”
江淼道:“有个人喜欢上了江小五。”
陆海棠道:“谁?”
天光昏暗,陆海棠还是能看出来对面的人一脸戏谑:“谁刚刚最激动,指的就是谁喽。”
陆海棠脑海里,瞬间闪回刚刚江焱提到江垚,被江森狠狠抽了一巴掌的画面,就连江鑫那样护着江焱,都没说什么。
江淼的脸色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带着死气的灰败。她抬眼环视一圈,恶狠狠地道:“这个地方真是如同一口臭痰,又粘稠又污秽。”
“江小四一直被她母亲灌输思想,对我和江小五有天生的敌意,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江二的心思,嘲笑他喜欢上一个狐狸精,还扬言告诉她爹她娘。后来……”
楚明珠急切地追问:“后来什么!”
江淼道:“江二恼羞成怒,喜欢发展成了暴力与霸凌。他处处针对江小五,有一次用刀误伤了她。”
“她就蜷在冰天雪地里,用手自己堵住伤口,疼得嘴唇没有血色。血止不住了,直接染红了一大片地,鲜红鲜红的,特别刺眼……”
“我记得那天,她刚开始还能发出些呻吟,说自己冷,说自己痛,说她要找她娘,还用最后的力气往江府大门爬。留下一条特别宽特别长的血痕。”
“直到冻得没有意识才停下,最后也没爬出去。也没人敢上前管她,我也不敢。后来她就被扔出去等死,听下人说是被野狗叼走了。”
江淼笑得讽刺:“江二这些年怪情深的,竟然给自己儿子,取名叫小土哈哈哈。他可真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她明明是笑着的,眼睛却又像哭着的,陆海棠无言,垂着眼睛沉默许久。
那样一个如蚯蚓般生在最污浊的泥土里,卑微但顽强的人,最后还是被活活逼死了。
楚明珠回去的时候,心中也在为江垚所惋惜,低声问道:“姐姐,你说,当年的江垚到底如何才能救自己呢?”
陆海棠抬头看着布满繁星的黑夜,双眸微微闪动,轻轻摇摇头:“她比任何人都坚强,她做不到的,别人也难以做到。”
楚明珠沉思片刻,瘪个小嘴道:“的确。况且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想又有何用呢。”又恶狠狠地道:“人渣!”
刚刚进院,陆海棠忽然停下,收回目光:“现在做一些事,或许还有用。”
“你要做什么?”
这话不是出自楚明珠,而是等候已久的温瑜。
他步履清缓,负手而立,道:“殿下要做什么,我能帮得上忙吗?”
闻见此人身上清净温暖的气息,陆海棠心中强烈的生理厌恶瞬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稳平静之感。她道:“你还没问是什么呢。”
温瑜道:“无所谓的,殿下尽管提。”
陆海棠也是不客气,道:“你的通正司令牌,借我用用。”
令牌的用处不多,无非就是拿出来给人看的,此时温瑜隐藏在陵安城探寻假造灾情的证据,很有可能因此暴露身份,被赵卓风盯上。
可温瑜却想都没想,痛快地拿出令牌,递给陆海棠。
陆海棠看着面前的人,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冷冽的金属上闪过一丝异彩。她又笑道:“这可是你的令牌啊。”
温瑜道:“什么我的你的。殿下要用,当然是给殿下。”
陆海棠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转头看去,不知何时楚明珠已经溜走了。
陆海棠道:“赵卓风现下在陵安城手眼通天,这东西,会引来他的。”
温瑜道:“我离开帝京这么多天,他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令牌将他引来,和他直接寻我,区别不大的。”
陆海棠将令牌好好揣起来,道:“或许,这小小的东西在我手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呢。”
温瑜忽然上前一步抱住陆海棠,道:“如此,是这东西的幸运。”
“什么啊……”陆海棠愣住,半晌才开口:“今天不是抱过很多了吗……”
温瑜不说话,也不撒手。
陆海棠问道:“没找到账本?”
温瑜这才点点头。
陆海棠悄悄抓住温瑜的衣襟,将脸埋进他的锁骨,轻声道:“你都不知道,我刚刚听见了什么事,好难过,甚至很恶心。可是见到你,我又不难过了。”
温瑜搂住她的手收紧,像是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一般,陆海棠很喜欢这种感觉,出自别人的温暖与力量源源不断地传到自己体内,与她自己独自一人时软绵绵又冰凉身躯大不相同。
好像对面的人能够包容自己的一切。
好像对面的人无论何时都能接住自己。
温瑜低头用脸蹭蹭陆海棠的耳尖,以示安慰,柔声道:“那你说说吗?”
陆海棠摇摇头,头顶软软的发丝扫过温瑜的脖颈,惹得人一阵心怜。
她闷闷地道:“不想再去回想。”
温瑜顺从地道:“那就不说吧,我们安静地待一会儿。”
这次陆海棠点点头。
才安静了一会,她又开口补充道:“以后要多抱抱我……”
此话一出,陆海棠自觉害羞,把温瑜的衣襟攥得更紧,头埋得更深。
温瑜低低地笑声从头顶传来,陆海棠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微微震动道,他轻轻“嗯”了一声,又道:“殿下,这可是你说的。”
听到他这话,陆海棠突然反应过来,道:“我说的只是普通的抱,不要把你的流氓作派拿出来!”
温瑜这次又“嗯”一声回应,不过陆海棠想,这人大概没有听进去。
第77章 假造灾情案26
次日, 天光黯淡,酷热的陵安罕见地下起暴雨,门被推开, 雨声骤然变大, 随后又被关上的门阻隔在外。
伞被收起,还在哗啦啦地滴水,楚明珠道:“姐姐, 我刚刚去看了, 他们现在都在正院灵堂呢。”
陆海棠闻言,立刻起身:“我们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你可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或者在干什么?”
楚明珠摇头:“我离得远, 雨太大, 也看不清。”
雨敲在瓦上, 发出钝钝的声响。宅院里的砖地湿透了, 显出深色来,有些地方还囤有积水。
陆海棠走过曲折的回廊,有雨丝斜飞进来, 如此松软的墨发便带着些雨天的潮气。